苏夜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没有阳光告诉他这是新的一天,只有雾气浓度的细微变化,比昨天薄了一些,能见度从不足十米变成了二三十米。这是暗夜星的“日间期”,城外怪物活跃度最低、最适合人类活动的时段。
他从木板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昨天扛着暗影鼠走了两个时辰,肩膀上的肌肉又酸又胀,像是被人用棍子抽过。
苏夜洗了把脸,把铜钱揣进怀里,下楼。
客栈老头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苏夜推开门,走进镇北关的街道。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有扛着铁锹往城外走的矿工,有背着弓箭的猎人,有推着板车卖杂货的小贩。所有人的脚步都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时间。
苏夜顺着街道往里走,一直走到内城墙边上。
内城墙的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铁甲的守卫,腰里挂着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苏夜往城门里看了一眼,里面是宽阔的石板路,路两旁是青砖灰瓦的宅院,比他住的外城干净整洁得多。
他没有往里走。王麻子说得对,镇北关不收闲人。他现在的身份进不去内城,就算进去了,也不知道该找谁。
苏夜转身往回走,目光落在内城墙旁边的一座石砌建筑上。
建筑不大,两层楼高,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三个字,“猎人公会”。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进出。进出的都是背着武器、穿着皮甲的人,有的扛着猎物,有的空手而归,脸上带着疲惫或兴奋。苏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比他想象的大,足有两三百平米。墙上挂满了怪物头颅的标本,暗影鼠、石肤蜥蜴、迷雾蝠,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每个标本下面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怪物的名称、等级、弱点、晶核颜色。
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有人在登记猎杀记录,有人在领取报酬,还有人在围着一张桌子看什么东西。最里面是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写着什么。
苏夜走到柜台前。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他上下打量了苏夜一遍,目光在他破旧的衣裳和空空的两手上停留了片刻。
“第一次来?”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是。”苏夜说。
“想接任务?”老人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过来,“一阶任务清单。暗影鼠,一百五十文一只,凭尸体结算。石肤蜥蜴,三百文一只。迷雾蝠,二百文一只。”
苏夜看了一眼清单,没有说话。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手里的暗影鼠,卖给了王麻子?”
苏夜微微一怔。
“别紧张。”老人摆了摆手,“镇北关就这么大,什么事都传得快。昨天一个扛着暗影鼠进城的小子,没进内城,住进了老张客栈,整个外城都知道了。”
“您是?”苏夜问。
“我姓陈,大家都叫我老陈头。”老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个头不高,背微微有些驼,但站得笔直,“猎人公会的管事。”
苏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老陈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那些怪物标本。
“你知道暗影鼠的弱点在哪?”他问。
苏夜摇头。
“你知道石肤蜥蜴的皮肤为什么打不穿?”
苏夜摇头。
“你知道迷雾蝠在什么时段最活跃?”
苏夜摇头。
老陈头转过身,看着他。
“但你昨天杀了一只暗影鼠。一个人。”
“那是运气。”苏夜说。
“运气?”老陈头笑了一声,“在暗夜星,运气活不过三天。你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
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破旧的本子。
“昨天你扛着暗影鼠进城的时候,有人看见你从迷雾森林方向走过来。”老陈头翻开本子,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一下,“那个方向,最近的暗影鼠巢穴在二里地外。你能一个人走到那里,杀一只,再扛着尸体走回来,说明你不是莽撞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苏夜的眼睛。
“会看路,会判断,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这些本事,比能杀怪物更重要。”
苏夜沉默了片刻。
“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老陈头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镇北关需要能杀怪物的人。”他说,“不是那种莽莽撞撞冲出去、三天就死在城外的人,是真正能活下来、能杀更多怪物的人。”
他顿了顿。
“我在这行干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年轻人死在城外。大多数是因为什么都不懂就往外冲,少数是因为太贪。你昨天杀了一只暗影鼠就收手,扛着尸体回来了,这一点,比大多数人强。”
“所以您想教我?”苏夜问。
“我想看看你值不值得教。”老陈头说。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卷起来的兽皮,在桌上展开。
“这是镇北关城外方圆数十里的地形图。迷雾森林的入口、暗影鼠巢穴的位置、石肤蜥蜴的活动范围、迷雾蝠的栖息地,都标在上面。”
苏夜低头看着地图,把每一个标记记进脑子里。
“你昨天杀的那只暗影鼠,是从迷雾森林边缘跑出来的。”老陈头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那里有一片暗影鼠巢穴,规模不大,一窝大概十几只。你今天去那里练手。”
“我一个人?”苏夜问。
“我说过,我想看看你值不值得教。”老陈头抬起头,“所以你得先证明给我看。”
苏夜看着他,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去那个巢穴,能杀多少杀多少。黄昏期之前回来。”老陈头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刀,放在柜台上,“用这个。等你回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苏夜拿起短刀,拔出来看了看。刀身是黑色的,刃口有些钝,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不是什么好刀,但比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强。
他把刀别在腰后,把地图上的位置记在脑子里,转身往外走。
“等等。”老陈头叫住他。
苏夜回头。
老陈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扔给他。
“里面是干粮和水。中午之前不管你在哪,必须往回走。黄昏期一到,迷雾会变浓,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到时候你想回来都回不来。”
苏夜接住布包,点了点头,走出了猎人公会。
他顺着街道往外走,穿过城门,走进雾气中。
城门外是一片开阔地,碎石和杂草铺了一地。远处是灰蒙蒙的荒野,更远处是迷雾森林的轮廓,黑色的树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苏夜沿着老陈头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往前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又从泥土变成了腐殖质,松软、潮湿、踩上去会陷下去一寸。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烟火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腐烂和腥臭的气味。和昨天他醒来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在地上找到了暗影鼠的足迹,细小的爪印,深深浅浅,延伸向迷雾森林的方向。
苏夜顺着足迹往前走,走了大约一刻钟,足迹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消失了。
灌木丛的根部有一个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洞口边缘有爪痕和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暗影鼠巢穴。
苏夜蹲在洞口,闭上眼睛,用夜眼“看”进去。
黑暗中,他能看到十几团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大小不一,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最大的一团在最深处,光芒比其他所有暗影鼠加起来都亮。
那是鼠王。
苏夜睁开眼睛,没有贸然进去。老陈头没教他怎么对付一窝暗影鼠,但他能“看见”它们的分布,最外围是几只体型较小的,中间是七八只成年的,最深处是那只鼠王。
他需要一个一个地引出来杀。
苏夜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退到离洞口十几步远的地方,把碎石扔向洞口。
碎石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洞口没有动静。
他又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用力砸过去。石头砸在洞口边缘,滚进了洞里。
几秒钟后,一只暗影鼠从洞里窜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昨天那只小一圈,暗红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鼻子抽动着,在空气中嗅着什么。它没发现苏夜,苏夜站在上风口,他的气味被风吹向了相反的方向。
暗影鼠在原地转了两圈,开始往回走。
苏夜从腰后拔出短刀,从侧面冲了过去。
短刀刺入暗影鼠的脖颈,刀刃切开了皮肉,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暗影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四肢在地上疯狂地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苏夜拔出刀,把尸体拖到一边,从胸腔里取出一枚灰白色的晶核。
和昨天那枚一样大,一样温热。
他正要站起来,洞里又窜出一只暗影鼠,比刚才那只大一圈,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暴戾。
它看见苏夜了。
暗影鼠后腿蹬地,扑了过来。
苏夜侧身躲开,短刀横切,划开了暗影鼠的腹部。内脏从伤口里涌出来,暗影鼠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只。
苏夜把尸体拖到一边,取出晶核,继续等。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他一只一只地引,一只一只地杀。短刀越来越钝,他身上的血越来越多,脚下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到第六只的时候,洞里没有再出来暗影鼠。
苏夜等了很久,洞口始终没有动静。他能“看见”洞里的暗红色光芒,还剩七八只,但它们在洞里不出来。
它们怕了。
苏夜没有进去。他一个人冲进暗影鼠巢穴是找死,尤其是在他不知道洞里地形的情况下。
他决定回去。
苏夜把六只暗影鼠的尸体堆在一起,想了想,只扛了两只最大的往回走。剩下的四只他藏在灌木丛后面,用枯枝盖住,准备下午再来取。
扛着两只暗影鼠走了二十分钟,苏夜回到了猎人公会。
老陈头看见他扛着两只暗影鼠回来,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让苏夜把尸体放在门口,从柜台里拿出铜钱数了数。
“两只暗影鼠,三百文。”他把铜钱推过来,“晶核你自己留着。”
苏夜接过铜钱,从怀里摸出五枚晶核,六只暗影鼠中,有一只体型较小,晶核还未完全成形,苏夜检查后把它扔了。
“杀了六只。”苏夜说,“只扛回来两只,剩下四只藏在外面。”
老陈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多跑两趟?”
“来回一趟要四十分钟,跑四趟天就黑了。”苏夜说,“黄昏期之前我必须回来。”
老陈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把那些尸体运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苏夜腰后那把已经卷刃的短刀。
“刀不行了?”
苏夜拔出短刀,刃口上全是缺口,刀身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该换了。”老陈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新的短刀,扔给他,“这把好一些,先拿着。”
苏夜接过刀,拔出来看了看。刀身是深灰色的,刃口锋利,刀柄上缠着牛皮。比上一把好得多。
“谢谢。”苏夜说。
“别谢。”老陈头站起来,“走,带我去看你藏尸体的地方。”
苏夜带着老陈头出了城,穿过开阔地,走进迷雾森林边缘的灌木丛。老陈头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你怎么找到这个巢穴的?”老陈头问。
“顺着足迹找到的。”苏夜说。
“洞口什么样?”
“不大,勉强能爬进去。里面有十几只暗影鼠,最大的那只在最深处。”
老陈头停下脚步,看着苏夜。
“你没进去?”
“没有。洞里地形不知道,进去就是找死。”
老陈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比我预想的聪明。”
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暗夜星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死在贪上。贪晶核、贪快、贪多。你杀六只就收手,知道什么时候该停,这个本事比杀怪物更重要。”
苏夜没有说话,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到灌木丛后面,苏夜掀开盖在尸体上的枯枝,四只暗影鼠的尸体还在,没有被其他怪物吃掉。
老陈头蹲下来翻看了一下尸体,点了点头。
“切口准,都是一刀毙命。”他站起来,“你以前练过?”
苏夜摇头。
“那就更稀奇了。”老陈头把一只尸体扛上肩,“走,回去。”
两人一人扛两只,走回了镇北关。
老陈头让苏夜把尸体放在猎人公会门口,从柜台里又拿出六百文铜钱。
“四只,六百文。”他把钱推过来,“加上上午的三百文,一共九百文。”
苏夜接过铜钱,揣进怀里。
“下午还去吗?”老陈头问。
“去。”苏夜说,“洞里还有七八只。”
老陈头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更精细的地图,在苏夜面前展开。
“这个巢穴的位置,我标一下。”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猎场。别的猎人知道这里有主了,不会来抢。”
苏夜看着地图上的圆圈,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陈头收起地图,看着苏夜的眼睛,“你听说过‘夜行者’吗?”
苏夜摇头。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三百年前,镇北关有一个守护者。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夜’。”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他一个人在永夜中守护了镇北关三百年,杀过的怪物堆起来能填满整个内城。”
“三百年前?”苏夜问,“人类能活三百年?”
“修炼到一定境界,寿命会延长。”老陈头说,“夜走的时候,已经是归真境了。”
“他死了?”
“不知道。”老陈头摇头,“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无尽之海的另一边。但他留下了一把刀。”
“刀?”
“夜行者。”老陈头说,“那把刀的名字。我爷爷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夜走的那天晚上,把刀埋在了迷雾森林深处,说等下一个愿意守护镇北关的人来拿。”
苏夜没有说话。
“你杀暗影鼠的时候,有没有在巢穴里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老陈头问。
苏夜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今天只在外围杀了几只引出来的暗影鼠,没有进入巢穴深处。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老陈头说,“进洞看看。”
苏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猎人公会。
下午,苏夜又去了暗影鼠巢穴。
这一次他没有引出来,而是直接蹲在洞口,用夜眼观察洞里的情况。那七八只暗影鼠还缩在最深处,鼠王的暗红色光芒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
苏夜从腰后拔出短刀,深吸一口气,爬进了洞里。
洞口很窄,他的肩膀蹭着洞壁,泥土和碎石刮在他的衣服上。洞道向下倾斜,越往里越宽敞,空气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
爬了大约十几米,洞道突然变宽,出现了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
暗影鼠的巢穴。
苏夜半蹲着站起来,夜眼在黑暗中扫过。
七八只暗影鼠缩在角落里,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它们没有扑过来,上午被苏夜杀了六只,它们已经不敢主动攻击了。
苏夜没有犹豫,握紧短刀,冲向最近的一只。
一刀。两只。
三刀。四只。
剩下的暗影鼠开始四散奔逃,但巢穴只有一个出口,苏夜堵在那里。他一只一只地追,一只一只地杀,短刀在暗红色的光芒中起落。
最后一只暗影鼠倒在角落里,苏夜喘着粗气,蹲下来取晶核。
七只暗影鼠,七枚晶核。加上上午的五枚,他今天一共收获了十二枚晶核。
苏夜把晶核揣进怀里,正要往外爬,目光扫过巢穴最深处,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阴影。
不是暗影鼠的阴影,是更暗、更浓、更深的一块。苏夜的夜眼在黑暗中聚焦,他“看见”了,那是一具枯骨,蜷缩在巢穴最深处的角落里,身上的衣服已经腐烂成了碎片,露出灰白色的骨架。
苏夜走过去,蹲下来。
枯骨的姿势不对。
不是自然死亡后倒下的姿势,而是有意为之,枯骨的身体蜷缩着,双臂交叉压在身下,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苏夜伸手,轻轻掰开枯骨的手骨。
手骨下面,是一把刀。
刀身被枯骨的身体压着,被泥土和灰尘覆盖,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苏夜的夜眼“看见”了,刀身上有微弱的能量波动,灰白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火。
他把刀从枯骨下面抽出来。
刀身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他用袖子擦掉刀身上的泥土和灰尘,露出下面的金属,黑色的,没有任何光泽,像是能吞噬光。
苏夜翻转刀身,手指触到了刀身上的纹路。
不是锻造留下的纹路,是刻上去的,两个古字,笔画方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夜行。”
苏夜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刀身突然亮了。
不是反射光,不是荧光,而是刀身自己发出的光,灰白色的,像月光,像雾气,像暗夜星永远看不见的太阳。光从刀身上涌出来,顺着苏夜的手指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刀里苏醒了。
不是意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默的东西,像是一个承诺,一份托付,一句在黑暗中守了三百年的“我在”。
光芒只持续了几秒,然后熄灭。刀身恢复了黑色,但苏夜能感觉到,它不一样了。他“看见”刀身上的能量波动从灰白色变成了银白色,从快要熄灭变成了稳定燃烧。
苏夜把刀握在手里,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枯骨,蹲下身,把枯骨的手骨重新合拢,放在胸前。
“刀在,人在。”
他念出枯骨手指在地上刻下的那四个字,然后转过身,扛着暗影鼠的尸体,爬出了巢穴。
回到镇北关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不是太阳落山,而是雾气变浓,能见度从二三十米降到了十几米。黄昏期要到了。
苏夜扛着暗影鼠走进猎人公会。
老陈头正在收拾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今天收获不错?”他问。
苏夜把暗影鼠尸体放在门口,从腰后拔出那把黑色的刀,放在柜台上。
老陈头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他的表情变了。
老陈头伸出手,手指在刀身上轻轻滑过。他的手指在颤抖,苏夜注意到了。
“这把刀……”老陈头的声音沙哑,“你从哪里找到的?”
“暗影鼠巢穴最深处。”苏夜说,“一具枯骨下面。”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
他把刀拿起来,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灰白色的雾气透过刀身,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三百年前。”老陈头说,“镇北关上有一个守护者,叫‘夜’。他用这把刀守了镇北关三百年。”
他放下刀,看着苏夜的眼睛。
“夜走的那天晚上,把刀埋在了迷雾森林里,说等下一个愿意守护镇北关的人来拿。”
老陈头把刀推回苏夜面前。
“它等了三百年。”
苏夜看着柜台上的刀,伸手握住刀柄。
刀身没有反应。没有光,没有能量波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但他能感觉到,它在。
“刀在,人在。”苏夜说。
老陈头听到这四个字,眼眶突然红了。他别过头去,咳嗽了两声,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把刀叫‘夜行者’。”老陈头说,“好好用它。”
苏夜把夜行者别在腰后,扛起暗影鼠尸体往外走。
“明天还来?”老陈头在身后问。
“来。”苏夜头也不回地说。
他走在镇北关的街道上,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的身影吞没。
腰后的夜行者沉默着,像三百年来每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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