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夜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在老陈头床边坐了一夜，左臂的伤口换了两次绷带，血总算是止住了。老陈头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上的紫褪了一点，但还是没有醒。窗外雾气比昨天薄了一些，能见度四五十米。日间期到了。这是黑风寨袭击后的第二天。
苏夜走出房间，穿过大厅，推开门。街道上没有人。昨晚打斗留下的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嵌在碎石路的缝隙里。门框上的刀痕很深，木屑散了一地。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内城走去。
统领府的议事厅里，赵铁山坐在主位上，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他的脸色不太好，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桌上摊着地图，手指按在迷雾森林的位置。
“来了？”赵铁山抬起头，“伤怎么样？”
“死不了。”苏夜站在他面前，“赵统领，黑风寨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盯着苏夜。“你想怎样？”
“主动出击。找到黑风寨的据点，剿灭他们。”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黑风寨在迷雾森林里经营了十几年。他们的据点在哪里，没人知道。迷雾森林那么大，你上哪找？”
“我能找到。”苏夜说。
“凭什么？”
“我的眼睛。”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很久。苏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议事厅里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雾气从门缝里涌进来，灰白色的雾丝缠绕在桌腿上。
“你要多少人？”赵铁山问。
“十名斥候。沈灵薇跟我去。”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注着迷雾森林的每一条路、每一条河、每一座山丘。他的手指在迷雾森林东侧画了一个圈。
“黑风寨的活动范围，通常在这里。他们的据点可能在这片区域的某个地方，但具体位置没人知道。”
苏夜盯着那个圈，把它刻进记忆宫殿里。
赵铁山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一个穿铁甲的年轻人走进来，单膝跪地。
“统领。”
“去叫斥候队集合。挑十个最好的，带上干粮和武器，半个时辰后在北门等我。”
年轻人转身跑了出去。
赵铁山看着苏夜。“斥候队的人都是老手，但他们的命也是命。你不要把他们往死路上带。”
“不会。”
赵铁山点了点头。“去吧。”
苏夜转身走出议事厅。沈灵薇靠在门外的墙上，抱着手臂。她看见苏夜出来，直起身。
“同意了？”
“同意了。十名斥候，半个时辰后北门集合。”
沈灵薇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朝外城走去。
半个时辰后，北门口站着十个人。都穿着深色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刀，背上背着弓。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站姿笔直，目光盯着前方。领头的那个年纪大一些，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
苏夜走到他们面前。“你们知道我是谁？”
“知道。”领头的说，“杀赵虎的那个。”
“今天去找黑风寨的据点。你们跟着我。路上听我指挥，不要多问。”
领头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夜转身，朝北门走去。沈灵薇跟在后面，十名斥候跟在沈灵薇后面。雾气在队伍中流过，灰白色的雾丝缠在衣角上。
出了北门，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后面是迷雾森林。苏夜没有走平时那条路，而是往东拐，朝赵铁山画的那个圈走去。地图上的每一条路、每一条河、每一座山丘，都在他的记忆宫殿里铺展开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进入了迷雾森林。树木越来越密，树干上的黑色苔藓越来越厚，空气中腐烂的气息越来越浓。苏夜走在最前面，夜眼始终扫视着四周。斥候们没有说话，脚步很轻，踩在腐殖质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苏夜突然停下来。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足迹。足迹很多，密密麻麻，交错重叠。不是旧的，是新的。边缘没有干裂，是今天留下的。不止几十个人，至少上百人。
苏夜站起来，顺着足迹往前走。足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有些足迹是鞋底印的，有些是光脚踩的，还有些是马蹄印。苏夜的夜眼顺着足迹延伸的方向看去，二百米外，雾气太浓，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足迹指向同一个地方。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夜停下来，举起手。队伍停了下来。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夜眼穿透雾气，盯着前方。
一百五十米外，是一片依山而建的营寨。
营寨用粗大的圆木围成围墙，围墙高约两米，顶端削尖了，插着木刺。围墙外面挖了一道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竹签。壕沟外侧还堆了一圈拒马，木架子交错排列，上面绑着铁刺。营寨门口竖着两根粗大的木柱，上面挂着一块牌匾，写着三个大字：“黑风寨”。牌匾下面挂着一串兽骨，风一吹，骨头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
门口站着四个守卫，手里拿着长矛，腰后别着短刀。围墙上面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哨塔，哨塔用粗木搭成，高约三米，上面站着人，手里拿着弓。守卫靠着栏杆，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哈欠。
苏夜的目光从门口移开，往营寨里面看去。
夜眼穿透雾气，看清了营寨的全貌。营寨内至少三十顶帐篷，大的能住十几个人，小的能住三五个。帐篷不是随便搭的，而是按行列排列，中间留出了通道。通道上铺着木板，踩上去不会陷进泥里。营寨中央有一顶最大的帐篷，比其他的大三倍，帐篷顶上插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帐篷门口铺着兽皮，门帘是用厚布做的，上面绣着花纹。
大帐篷旁边有一个木制的瞭望台，比围墙上的哨塔高出一截，上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拿弓，一个拿刀。瞭望台的柱子上挂着一块石头，拳头大小，灰白色，表面粗糙。镇魂石。和镇北关城墙上嵌的一样。
大帐篷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木箱和武器架。木箱有的开着，里面露出晶核和矿石。武器架上挂着刀、斧头、长矛，至少有几十把。空地旁边是马厩，里面拴着十几匹马，马匹膘肥体壮，比镇北关守卫骑的还好。
营寨后面是山壁，山壁上开了一个洞口，洞口用厚实的木板封着，木板上钉着铁条，只留了一扇小门。小门也是铁的，关得严严实实。洞口外面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黑色的皮甲，腰后别着长刀，比门口的那些穿得好。日间期不需要灯笼，守卫靠着洞壁，一个在抽烟，一个在发呆。
苏夜盯着那扇铁门看了几秒。洞里面是什么？寨主的住处？仓库？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观察营寨。有人在营寨里走动，穿着杂乱的皮甲，手里拿着刀。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喝酒，有人在搬运木箱，还有人在马厩旁边喂马。苏夜数了数，光是在外面走动的就有五六十人，帐篷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哨塔上至少十个人，门口四个，洞口两个。
黑风寨的据点。
苏夜把位置和布局刻进记忆宫殿里。营寨的形状，围墙的高度，哨塔的位置，帐篷的数量，镇魂石的位置，洞口的方向。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去。
他退回来，蹲在灌木丛后面。
“找到了。”苏夜的声音很低，“前方一百五十米，依山建了个营寨。木围墙，壕沟，拒马，哨塔，镇魂石。寨子里有至少五六十人在外面走动，帐篷里还不知道有多少。营寨后面有个山洞，洞口用铁门封着，两个守卫。”
领头的斥候凑过来。“镇魂石？黑风寨哪来的镇魂石？”
“林家给的。”苏夜说。
领头的斥候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
“寨子里至少上百人，我们只有十个人。”另一个斥候说。
“不是现在打。”苏夜说，“先回去，晚上再来。深夜期他们防备最松。
领头的斥候皱了一下眉头。“深夜期出城？那是找死。”
苏夜看了他一眼。“我有夜眼。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沈灵薇是凝气境，能冰刃封路。两个人一起，够了。”
领头的斥候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苏夜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斥候们跟在他后面，队形和来时一样，散开，警戒。
回到镇北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苏夜去了统领府，赵铁山还在议事厅里，桌上摊着地图，手里拿着笔。
“找到了。”苏夜说，“迷雾森林东侧，依山建了个营寨。木围墙，壕沟，拒马，哨塔。寨子里有镇魂石，至少上百人。”
赵铁山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笔，抬起头。
“镇魂石？黑风寨哪来的镇魂石？”
“林家给的。”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你打算怎么打？”
“晚上摸进去。深夜期他们防备最松。先杀哨塔上的守卫，再从里面打开寨门。斥候们从寨门冲进去，我和沈灵薇去山洞。”
赵铁山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深夜期出城，你有把握？”
“我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沈灵薇的冰刃能远程封路。”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小心点。黑风寨寨主是凝气境巅峰，你不是他的对手。”
“沈灵薇会帮我。”
赵铁山看了沈灵薇一眼，没有说话。
苏夜转身走出了议事厅。沈灵薇跟在后面。
“回去准备。”苏夜说，“深夜期出城。”
沈灵薇点了点头，朝老张客栈的方向走去。
苏夜回到猎人公会。小张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苏夜，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陈老醒了？”
“没有。”
小张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苏夜走进后院，推开老陈头的房门。老人还在睡，呼吸平稳。苏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大厅的柜台后面，把夜行者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不影响活动。他把晚上的行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潜入，杀哨塔，开寨门，突袭，进山洞。每一个步骤都刻进记忆宫殿里。
窗外的雾气开始变浓。黄昏期到了。深夜期还要等几个时辰。
苏夜睁开眼睛，站起来，把夜行者别在腰后，推开门，走到门口站着。雾气在他身边翻涌，灰白色的雾丝缠在衣角上。
深夜期到了。
北门口，十名斥候已经等在那里。沈灵薇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冰刃，冰刃在雾气中冒着寒气。
“走。”
队伍出了北门，走进雾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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