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把夜行者别在腰后，走出猎人公会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夜晚降临暗夜星没有夜晚，只有迷雾浓度的变化。黄昏期的雾气比日间期浓了一倍，能见度从二三十米骤降到不足十米。街道两旁的房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漂浮在灰白色雾海中的萤火虫。
苏夜顺着街道往回走，手不自觉地搭在夜行者的刀柄上。
刀身冰凉，隔着刀鞘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分量。不是重量上的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这把刀有自己的意志，在提醒他：我在这里。
走到老张客栈门口的时候，苏夜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阔刃长刀。他的脸型方正，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像一条正在打量猎物的蛇。
他身后的两个人穿着差不多的装束，腰间都挂着武器，站姿散漫但眼神警惕，一看就是经常动刀动枪的人。
三个人挡在客栈门口，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
苏夜没有绕路。他直直地走过去，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让一下。”他说。
为首的男人没有让。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苏夜腰后露出的刀柄上，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你就是昨天扛着暗影鼠进城那小子？”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
苏夜没有回答。
“我叫赵虎。”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离苏夜只有一步远，“林家的护院统领。”
苏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虎的目光从刀柄移到苏夜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至少没有明显的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值不值得下手。
“那把刀，我看看。”赵虎伸出手，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夜没有动。
“我说，那把刀，我看看。”赵虎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半分。
“不给。”苏夜说。
赵虎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眯着的眼睛又细了一分。他身后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苏夜的手也搭在了夜行者的刀柄上。
四个人站在客栈门口，雾气从他们之间流过，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小兄弟，你可能不知道镇北关的规矩。”赵虎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语气从命令变成了“好心提醒”，“外城这块，林家说了算。你手里的刀，我今天是给你面子才好好说。换个人，早就直接拿了。”
“林家的规矩，跟我没关系。”苏夜说。
赵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像是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行。有骨气。”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让开了路，“但你得记住，在镇北关，骨气这东西，不值钱。”
苏夜从他身边走过，推门进了客栈。
身后传来赵虎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走。让这小子再睡一晚。”
客栈老头还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对门口发生的事浑然不觉。苏夜上楼，关上门，把夜行者从腰后拔出来，放在桌上。
黑色的刀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没有反光，像是能把光线吸进去一样。刀身上的两个古字“夜行”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笔画方正，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苏夜盯着刀看了很久。
他想起王麻子的话，“惹谁都别惹林家。”
他想起赵虎的话，“外城这块，林家说了算。”
苏夜把刀插回腰后，推开门，下楼。
客栈老头这回没有打盹，正在柜台后面数铜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苏夜一眼。
“刚才门口那三个人，找你的？”
“嗯。”
“林家的人？”老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吗。
“领头那个叫赵虎。”
老头点了点头，把铜钱收进抽屉里，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人，我给你句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镇北关这地方，能活着就不容易。有些东西，该放手就放手。”
苏夜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他要去猎人公会。
雾气比刚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街道两旁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苏夜的夜眼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更清晰，他能看到每一团雾气流动的方向，能看穿迷雾后面隐藏的墙角、台阶、堆在路边的杂物。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黄昏期的镇北关，大多数人选择待在屋里，只有猎人和守卫还在外面走动。
苏夜加快脚步，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猎人公会。
门没有关，里面的灯光透过雾气晕开，在门口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苏夜推门进去，老陈头还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在写什么东西。
老陈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回来了？”他的目光扫过苏夜腰后的夜行者。
苏夜走到柜台前，没有坐下。
“刚才有人拦我。”他说。
老陈头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谁？”
“赵虎。林家的护院统领。”
老陈头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夜。
“他要看你的刀？”
“要拿走。”
老陈头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摸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和窗外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我跟你说说林家的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太多人知道的事。
苏夜在他对面坐下来。
“林家来镇北关，是三代以前的事。”老陈头拿着烟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时候镇北关还是个破地方，城墙矮，怪物多，没人愿意来。林家老爷子带着一队人过来，帮着修城墙、建镇魂石、组织人手猎杀怪物。镇北关能有今天，林家有功劳。”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
“但有功劳归有功劳，林家的野心也不小。三代经营下来，镇北关的矿石交易、晶核买卖、外城的商铺、内城的宅院，一半以上姓林。猎人公会不归林家管，但公会里的猎人，有一半拿过林家的钱。”
苏夜没有说话。
“统领赵铁山，聚元境的高手，镇北关最强的修炼者。”老陈头抬起眼皮看了苏夜一眼，“但你猜怎么着？赵铁山见了林家家主林远山，也得客客气气的。不是因为林远山比他强，林远山的修为不如赵铁山。是因为镇北关的粮饷、军械、镇魂石的供应，全捏在林家手里。”
“所以赵铁山管不了林家？”苏夜问。
“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老陈头磕了磕烟灰，“赵铁山是军方的人，他的任务是守住镇北关，不让怪物破城。只要林家不耽误守城，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赵虎拦我，赵铁山知道吗？”
老陈头看了苏夜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苏夜没见过的复杂。
“赵虎的事，用不着赵铁山知道。”他说，“林家在镇北关做事，从来不用惊动统领。”
苏夜沉默了片刻。
“赵虎说，‘让这小子再睡一晚’。”
老陈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原话？”
“原话。”
老陈头把烟杆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看着苏夜。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苏夜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今晚小心点。”老陈头说，“林家在镇北关待了三代，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明面上他们不会动你，城内杀人动静太大，赵铁山不会不管。但暗地里……”
他没有说下去。
苏夜站起来，把柜台上的短刀推回去，那是老陈头下午给他的，现在他有了夜行者，用不着了。
“这把还你。”
老陈头看了一眼短刀，没有接。
“留着。夜行者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的。”
苏夜想了想，把短刀也别在腰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苏夜。”老陈头在身后叫住他。
苏夜回头。
“你手里那把刀，是镇北关的东西。”老陈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苏夜能听见，“林家盯上它，不奇怪。但你记住，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刀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苏夜看着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雾气比刚才更浓了。
苏夜走在街道上，夜眼在迷雾中洞穿一切。他看见墙根下蹲着一个人影，缩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身上的能量波动，灰白色的，很弱，是个普通人。
那人看见苏夜走过来，把头低了下去，缩得更紧了。
苏夜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老张客栈门口。门还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客栈老头已经不在了，柜台后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
苏夜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
他把夜行者从腰后拔出来，放在枕头下面，然后把短刀放在桌上。他坐在床边，没有脱衣服，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声音。
风声。雾气流过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怪物的嚎叫。
还有脚步声。
很轻，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在老张客栈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绕到了后面。
苏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夜眼在黑暗中聚焦。
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布，布上浸透了什么东西，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火油。
苏夜认出了那个味道，前世在新闻里见过无数次，纵火犯最爱用的东西。
提陶罐的那个人蹲下来，把陶罐放在客栈后墙的墙角。另外两个人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在黑暗中闪烁。
苏夜没有动。
他“看见”了那三个人的能量波动都是灰白色的，普通人，不是修炼者。林家的护院，连赵虎手下最底层的喽啰都算不上。
冲出去，他能把三个人全放倒。然后呢？
林家的人在外面等着他动手。只要他先动手，林家就有理由，他打伤了林家的人，林家要讨个说法，赵铁山想保他都保不住。
苏夜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退回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动。
窗外，火星落在地上，点燃了浸透火油的布。火光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半条巷子。火焰沿着墙角往上爬，舔舐着木质的墙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三个人影消失在雾气中。
苏夜听见楼下传来客栈老头的喊叫声，听见水桶砸在地上的声音，听见隔壁房间的人跑出来，听见嘈杂的脚步声、叫骂声、泼水声。
他没有下楼。
他坐在床边，手按在枕头下面的夜行者刀柄上，听着窗外的动静。
火很快被扑灭了。老张客栈的木质墙壁烧黑了一大片，但没有烧起来。镇北关的房屋大多是石木结构，石头外墙挡住了火焰，只有几根木梁被烧焦了。
苏夜听见客栈老头在楼下骂娘，听见有人说“报官”，听见另一个人说“报什么官，你知道是谁干的”。
然后是一阵沉默。
脚步声散了，人群散了，只剩下客栈老头一个人在楼下嘟嘟囔囔。
苏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巷子里一片狼藉。水渍、灰烬、烧焦的木屑，散了一地。墙壁上黑了一大片，边缘处还有几缕青烟在往上飘。
没有人了。
苏夜关上窗，坐回床边。
他把夜行者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冰凉，黑色的金属在黑暗中看不见轮廓，只有刀柄上的麻绳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握着什么东西。
“刀在，人在。”
他念出那四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把刀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雾气还在翻涌。
巷子里的青烟还在往上飘。
远处，林家大宅的方向，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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