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雾气。
他从木板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客栈后墙被烧焦了一大片,但火扑灭之后,烟尘早就散了,房间里只有木头烧焦后残留的气味不浓,像是旧家具在太阳下晒久了散发出的那种味道,闷闷的,不太好闻。
苏夜把枕头下面的夜行者抽出来,别在腰后,推开门下楼。
客栈老头已经在柜台后面了,正用一块湿布擦桌面。墙上那道焦痕还在,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黑色的炭灰被擦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焦黄的木头。
老头抬起头看了苏夜一眼,没说话。
苏夜走到柜台前,客栈老头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
“昨晚的事,你知道是谁干的。”老头的声音很平淡,不是在问,是在陈述。
苏夜没有说话。
“林家在镇北关待了三代。惹了他们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跪了。”老头把湿布放在柜台上,直起腰,看着苏夜,“你打算怎么办?”
“活下去。”苏夜说。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冷笑。他重新拿起湿布,低下头继续擦。
“那你得找个靠山。”老头头也不抬地说,“镇北关这地方,一个人活不长。”
苏夜推门出去了。
雾气比昨天薄了一些,能见度大约三四十米。街道上的人比昨天多,推车的、挑担的、扛着工具的,脚步声、叫卖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这座边境小城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宣告自己还活着。
到了猎人公会。
门已经开了,里面有人进出。苏夜走进去,老陈头不在柜台后面。柜台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皮甲,正在跟一个中年猎人说话。
“陈老在里面。”年轻人看了苏夜一眼,朝里面努了努嘴。
苏夜穿过大厅,推开后面的门。
后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靠墙摆着几个木架,上面挂着各种怪物的骨架和皮毛。老陈头正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草席,草席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一根烧焦的木棍,一个空的陶罐,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苏夜走过去,在老陈头对面蹲下来。
“来了?”老陈头没抬头,声音很平静。
“来了。”
老陈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苏夜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落在他腰后的夜行者上。
“昨晚睡得还好?”
“客栈被泼了火油。”苏夜说。
老陈头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林家做事,向来不遮不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加入猎人公会。”苏夜说。
老陈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木架旁边,拿起一块暗影鼠的头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去。
“猎人公会不是善堂。”老陈头转过身,看着苏夜,“加入公会,有规矩。第一条,公会不养闲人。你得自己养活自己。第二条,公会不给人当靠山。你在外面惹了事,公会不会替你出头。第三条……”
他顿了顿。
“公会的猎人,死在外面,公会会收尸。但不会有人替你报仇。”
苏夜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还想加入?”
“想。”
老陈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回草席旁边,蹲下来,指着草席上那几样东西。
“想加入公会,得先过考验。”老陈头把那块拳头大的石头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是考你能杀多少怪物,杀怪物的事,你昨天已经证明过了。”
他把石头放在草席中央,退后两步。
“考你的眼力。”
苏夜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灰白色的,表面粗糙,跟路边随便捡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这块石头,你看到了什么?”老陈头问。
苏夜蹲下来,用夜眼仔细观察。
石头表面有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敲击过。裂纹的走向不是随机的,从中心向外扩散,呈放射状。苏夜的目光顺着裂纹往下,穿透石头表面,“看见”了里面的结构。
石头的中心有一团微弱的光芒。
不是晶核那种暗红色,是一种灰白色的、几乎要熄灭的光。光芒很弱,弱到普通人用肉眼看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里面有东西。”苏夜说。
老陈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在发光,灰白色的,快要灭了。”
老陈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草席上拿起那根烧焦的木棍,递给苏夜。
“这个呢?”
苏夜接过来,用夜眼观察。木棍表面烧焦了,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他的夜眼能“看见”木棍内部的纹理,不是普通的木头,纹理细密,像是有某种能量在里面流淌过,留下了痕迹。
“这不是普通的木头。”苏夜说,“里面有过能量,但现在没了。”
老陈头把木棍拿回去,放在一边,又指了指那个空的陶罐。
“这个呢?”
苏夜把陶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陶罐外面是粗糙的釉面,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夜眼“看见”了,陶罐的内壁上有一层极薄的残留物,散发着微弱的淡蓝色荧光。
“里面装过什么东西。”苏夜说,“液体,有灵力残留。”
老陈头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样东西,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推到苏夜面前。
“这个最难。”
苏夜拿起铁锁,翻来覆去地看。铁锁锈得很厉害,锁孔里塞满了锈渣,根本打不开。他的夜眼穿透铁锈,“看见”了锁芯的内部结构,三个弹片,其中一个卡死了,另外两个还能动。
“锁芯里三个弹片,一个卡死了。”苏夜说。
老陈头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递给苏夜。
“打开它。”
苏夜接过铁丝,插进锁孔。他的夜眼能“看见”铁丝在锁孔里的位置,能“看见”弹片被顶起来的角度。他的手很稳,铁丝一点一点地往里探,碰到第一个弹片,轻轻往上顶,弹片滑开。第二个也是活的,顶开。
第三个。
卡死的那个。
苏夜用铁丝抵住弹片的边缘,试着往旁边推。弹片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换了个角度,还是不动。他的目光穿透锁芯,盯着那个卡死的弹片,寻找原因,不是锈,是一小块金属碎屑卡在弹片和锁壁之间。
他用铁丝把碎屑往外拨,一点一点,碎屑松动,从锁孔里掉出来。
然后第三个弹片被顶了起来。
“咔。”
锁开了。
苏夜把打开的铁锁放在草席上。
老陈头看着那把锁,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下。
“这把锁,我摆了三年。”老陈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年里,来过几十个猎人,没有一个人打开过。”
他看着苏夜的眼睛。
“你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苏夜没有说话。
“还有你的手。”老陈头又说,“稳,准,不急。这是天生的,练不出来。”
他站起来,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在指尖转了转,然后递给苏夜。
“拿着。”
苏夜接过来。匕首很轻,刃口锋利,刀身上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不是符文,只是装饰。
“从今天起,你就是猎人公会的正式猎人了。”老陈头说,“不是见习,是正式的。”
“我没有通过见习期。”苏夜说。
“你不需要。”老陈头转过身,朝屋里走,“见习猎人的考验是杀十只暗影鼠。你昨天杀了十三只。见习猎人的眼力考验是认出暗影鼠和石肤蜥蜴的脚印区别。你刚才做的事,比那个难一百倍。”
苏夜跟着他走进屋里。
老陈头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在一页空白的记录上写下苏夜的名字、年龄、入会日期。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老陈头合上册子,看着苏夜,“不是公会的规矩,是我个人的意思。你学不学?”
苏夜看着老陈头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驼背的身影,沉默了两秒。
“学。”
“好。”老陈头从墙上取下一张更大的地图,在柜台上展开,“那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怪物的习性。”
苏夜在柜台对面坐下来,把夜行者从腰后取下来,靠在椅子旁边,准备记下老陈头说的每一个字。
老陈头指着地图上的迷雾森林。
“迷雾森林里的怪物,分三类。一类是昼行性的,日间期最活跃,比如石肤蜥蜴。一类是夜行性的,深夜期最活跃,比如暗影狼。还有一类是全天性的,什么时段都可能出现,比如暗影鼠。”
“暗影鼠的弱点在脖颈和腹部。”老陈头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石肤蜥蜴的弱点是眼睛和腹部,它的皮你砍不动,但腹部是软的。迷雾蝠的弱点是超声波,你用高频声音能把它震晕。”
苏夜用记忆宫殿把这些信息一个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暗影狼是二阶怪物,比暗影鼠危险得多。”老陈头的声音沉了一些,“它们成群结队,头狼至少是三阶统领级。遇到暗影狼群,不要硬拼,跑。”
“跑得掉吗?”苏夜问。
“跑不跑得掉都得跑。”老陈头抬起头,“暗影狼的速度比你快,但它们的耐力不如你。跑,跑远,跑进树林,爬上树,它们不会爬树。”
苏夜把这些记下来。
老陈头又讲了半个时辰,从怪物的习性讲到野外生存的技巧,怎么辨别方向、怎么寻找水源、怎么在没有火的情况下保暖、怎么用怪物的血驱散低阶怪物。
苏夜一句不漏地记着,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抽屉,每一条信息都放进对应的抽屉里,整整齐齐。
“你小子的脑子,是我见过最好使的。”老陈头停下来,看着苏夜,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我说一遍你就记住了?”
“记住了。”苏夜说。
老陈头不信,随口问了几个刚才讲过的问题,暗影鼠的弱点、石肤蜥蜴的弱点、迷雾蝠的弱点、暗影狼的速度和耐力对比、在迷雾森林里怎么辨别方向。
苏夜一个一个地回答,每个答案都跟老陈头说的一模一样,连语气词都没有漏掉。
老陈头沉默了。
他盯着苏夜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开册子。
“行。明天继续。”
老陈头的话刚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穿皮甲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色不太好看。
“陈老,城外传来的消息。”
老陈头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像是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被抽走了,露出下面的苍白。
苏夜没见过老陈头露出这种表情。
“怎么了?”苏夜问。
老陈头把纸条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纸条上的字不多,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迷雾森林深处发现暗影狼群,规模前所未见,正向镇北关方向移动。”
苏夜看着那行字,想起地图背面的血字,“兽潮将至。”
暗影狼群。
不是暗影鼠,是二阶的暗影狼。成群结队,头狼是三阶统领级。
苏夜抬起头,看着老陈头。
老陈头已经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怀里。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苏夜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去通知统领。”老陈头对那个年轻人说,“立刻。”
年轻人转身跑了出去。
老陈头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一把长弓,试了试弓弦,又挂回去。他没有看苏夜,背对着他说:“你今天先回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留下来。”苏夜说。
老陈头转过身,看着他。
“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帮忙。”
老陈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帮我磨刀。”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十几把长短不一的刀,有的刃口卷了,有的缺了口,有的锈迹斑斑。
苏夜蹲下来,一把一把地磨。
磨刀石在刀刃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雾气从门外涌进来,混着铁锈和磨刀石的味道。
老陈头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写东西,没有看账册,就那么坐着,手里捏着那根烟杆,没有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雾气在翻涌,像是在酝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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