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把最后一把刀磨完的时候，老陈头手里的烟杆已经点了又灭、灭了又点，反反复复好几次，烟灰落了一地。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
苏夜把磨好的刀一把一把排开，刃口朝同一个方向，整整齐齐。老陈头走过来，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把，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刮，点了点头。
“刀磨得不错。”老陈头站起来，“手稳的人，磨刀也稳。”
苏夜把刀收进木箱，合上盖子。
“陈老，暗影狼群的事，怎么办？”。
老陈头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是镇北关城外方圆数十里的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迷雾森林深处一个没有标注名称的位置。
“暗影狼的活动范围，通常在这里。”老陈头的手指画了一个圈，“离镇北关至少有二十里。它们不会主动靠近城墙，城墙上的镇魂石对它们有驱散作用。”
“那这次呢？”苏夜问。
老陈头的手指从那个圈开始，沿着一条虚线往镇北关方向移动。
“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沉，“也许是食物不够了，也许是有人在驱赶它们，也许是别的原因。”
他收起地图，看着苏夜。
“明天一早，我组队进迷雾森林。你跟着。”
“去杀暗影狼？”苏夜问。
“去看看。”老陈头说，“先搞清楚狼群的位置、规模、动向。知己知彼，才能守住镇北关。”
苏夜点了点头。
“明天日间期一开始，你就过来。”老陈头说，“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苏夜回到老张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不是太阳落山，而是雾气变浓，能见度从三四十米降到了二十米左右。黄昏期要到了。
客栈老头正在门口卸门板，看见苏夜，动作顿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没出事？”
“没有。”
老头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好。”
苏夜上楼，进了房间，把夜行者从腰后取下来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暗影狼群。
二阶怪物。
成群结队。
头狼是三阶统领级。
他把老陈头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用记忆宫殿把这些信息归档，暗影狼的习性、速度、耐力、弱点，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对应的抽屉里。
明天他要跟着老陈头进迷雾森林。
不是去杀暗影鼠，是去面对真正的危险。
苏夜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窗外，雾气翻涌，远处的嚎叫声比昨天更近了。
第二天清晨，苏夜准时醒来。
雾气比昨天薄了一些，能见度大约四五十米。他洗了把脸，把夜行者别在腰后，下楼。
客栈老头已经在柜台后面了，面前摆着一碗稀粥和半块黑面包。
“吃了再走。”老头把碗往苏夜的方向推了推。
苏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坐下来把粥和面包吃了。
“今天出城？”老头问。
“嗯。”
“小心点。”老头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城外不比城里，死了没人收尸。”
苏夜站起来，把碗推回去。
“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走进雾气中。
猎人公会门口已经站着三个人。
老陈头站在最前面，腰后别着一把长刀，肩上斜挎着一张弓，弓弦在雾气中泛着冷光。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皮甲，袖口和领口磨得发白，但收拾得很干净。
老陈头左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皮甲，腰里挂着一把短刀，正是昨天在柜台旁边那个年轻人。他看见苏夜，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老陈头右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疤痕，背着一把长矛，矛尖在雾气中闪着寒光。另一个是个矮壮的汉子，年纪跟疤脸差不多，手里提着一面铁皮圆盾和一把阔刃短斧，胳膊上的肌肉把衣袖撑得紧绷绷的。
“人都到齐了。”老陈头看了苏夜一眼，“这是苏夜，新入会的猎人。今天跟着学习。”
他转向苏夜，依次介绍。
“小张，你见过。”那个年轻人朝苏夜笑了笑。
“老疤。”疤脸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铁头。”矮壮汉子举了举手里的斧子，算是打招呼。
“今天的任务，去迷雾森林边缘，猎杀石肤蜥蜴。”老陈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苏夜负责望风。其他人按老规矩来。”
“石肤蜥蜴的皮值钱，但不好杀。”老陈头看着苏夜，“你昨天学的，石肤蜥蜴的弱点在哪？”
“眼睛和腹部。”苏夜说。
“记住了就好。”老陈头转身，推开城门，“出发。”
五个人走出城门，走进雾气中。
城外是一片开阔地，碎石和杂草铺了一地。走了大约一刻钟，开阔地变成了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黑压压的树林—迷雾森林到了。
老陈头放慢了脚步，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老疤，左翼。铁头，右翼。小张，断后。苏夜，跟在我后面，眼睛放亮点。”
四个人各自散开，苏夜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周围的雾气。
迷雾森林里的雾气比城外浓，能见度不到三十米。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树干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息。
苏夜的夜眼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更清晰。他能看到每一棵树干的纹理，能看到雾气流动的方向，能看到地面上每一处不自然的痕迹。
“停。”苏夜突然说。
老陈头立刻举起手，所有人停了下来。
“怎么了？”老陈头低声问。
苏夜的目光钉在左前方二十步外的一堆乱石上。他的夜眼穿透雾气，看见乱石后面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不大，但比暗影鼠的光芒亮得多。光芒的形状不是圆形，而是长条形的，像一条蜷缩的蛇。
“石肤蜥蜴。”苏夜说，“左前方，乱石后面，一只。”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朝老疤做了个手势，老疤点了点头，猫着腰从左翼包抄过去。铁头从右翼绕过去，小张留在后面，把退路堵住。
老陈头拔出腰后的长刀，朝苏夜做了个“留在原地”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往前移动。
苏夜蹲在一棵树后面，目光锁定那只石肤蜥蜴的位置，用夜眼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暗红色的光芒在乱石后面微微跳动，像是在沉睡。
老疤先到了位置，从左边探出头，看了一眼乱石后面，朝老陈头打了个手势确认。
老陈头离乱石只有五步了。
石肤蜥蜴突然动了。
暗红色的光芒猛地膨胀，一团灰褐色的影子从乱石后面窜出来，朝老陈头的方向扑去。它的体型比暗影鼠大三四倍，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鳞片，四条腿短而粗，尾巴拖在地上，扫起一片尘土。
老陈头没有后退。他侧身一闪，石肤蜥蜴从他身边掠过，一口咬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铁头！”老陈头喊了一声。
铁头从右翼冲出来，铁皮圆盾挡在身前，阔刃短斧劈向石肤蜥蜴的头部。石肤蜥蜴松开口，甩头撞向铁头的盾牌，“砰”的一声，铁头退了两步，但稳住了。
老疤从左翼刺出长矛，矛尖扎在石肤蜥蜴的腹部。
但石肤蜥蜴的腹部也有鳞片，只是比背部的薄一些。长矛刺进去一寸，卡住了。石肤蜥蜴吃痛，猛地转身，尾巴横扫过来，老疤松手弃矛，往后一滚，躲开了。
“眼睛！”老陈头喊道。
铁头举起盾牌挡住石肤蜥蜴的视线，老陈头从侧面冲上去，长刀直刺石肤蜥蜴的眼睛。
石肤蜥蜴闭上眼睛，眼皮上的鳞片挡住了刀尖。
“腹部！腹部没有鳞片！”苏夜突然喊道。
他的夜眼看见了，石肤蜥蜴转身的时候，腹部有一小块区域没有鳞片，是柔软的皮肤。不是天生的，是旧伤，鳞片掉了还没长出来。
老陈头听到苏夜的喊声，立刻调整方向。他绕到石肤蜥蜴的侧面，趁它转头对付铁头的时候，长刀从侧面切入，刺进那块没有鳞片的区域。
石肤蜥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剧烈地扭动了几下，然后瘫软在地上。暗红色的光芒从它体内一点点熄灭，最后彻底消失。
老陈头拔出刀，退后两步，喘了口气。
“死了。”他说。
铁头走上去，用斧背敲了敲石肤蜥蜴的头，确认没有反应，才把盾牌放下来。
“小苏，你怎么知道那里没鳞片？”铁头转过头，看着苏夜，眼睛里满是惊讶。
“看见了。”苏夜说。
“看见了？”铁头看了一眼石肤蜥蜴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苏夜，“那么远，雾气那么浓，你能看见它肚子上缺了一块鳞片？”
苏夜没有解释。
老陈头走过来，拍了拍苏夜的肩膀。
“他的眼睛，比你们都好使。”老陈头说，“所以今天他负责望风。”
老疤从地上捡起长矛，在石肤蜥蜴的鳞片上蹭掉血迹，看着苏夜的眼神变了一些，从“新来的”变成了“有点本事”。
小张从后面跑上来，蹲在石肤蜥蜴的尸体旁边，用刀划开腹部，取出一枚淡黄色的晶核。
“二阶低品质。”小张把晶核递给老陈头，“值不少钱。”
老陈头把晶核收进怀里，看了一眼天色。
“继续。再杀两只就回去。”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队伍又遇到了三只石肤蜥蜴。
每一次，苏夜都提前发现了它们的位置，有的藏在树洞里，有的趴在岩石上，有的埋在落叶下面。他用夜眼“看见”它们的暗红色光芒，提前报告方向、距离、位置。
老陈头指挥团队围猎，老疤和铁头正面牵制，小张断后防止逃跑，老陈头找机会一击毙命。
三只石肤蜥蜴，全部猎杀。
苏夜第一次见识到团队配合的重要性。
一个人杀暗影鼠，靠的是胆量和反应。但面对石肤蜥蜴这种皮糙肉厚的怪物，一个人很难快速解决。老陈头指挥、老疤牵制、铁头防守、小张断后，四个人各司其职，把一只二阶怪物围得死死的，让它没有机会逃跑，也没有机会反扑。
苏夜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脑子里。
回程的路上，老陈头走在最前面，苏夜跟在他身后，老疤和铁头在两侧，小张断后。五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走到迷雾森林边缘的时候，苏夜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老陈头回头。
苏夜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目光钉在地上。
地面上有一串足迹。
不是暗影鼠的，暗影鼠的足迹小，爪印浅，间距短。不是石肤蜥蜴的，石肤蜥蜴的足迹宽，爪印钝，有拖尾的痕迹。
这串足迹比暗影鼠的大三倍，爪印深，间距长，每两个爪印之间的距离接近一米。爪尖的痕迹清晰可见，像是用刀尖在泥土上划出来的。
苏夜站起来，顺着足迹延伸的方向望去。夜眼穿透雾气，看见更多的足迹，不是一只，是几十只。足迹从迷雾森林深处延伸出来，密密麻麻，交错重叠，像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
足迹的方向，指向镇北关。
“暗影狼。”苏夜说。
老陈头的脸色变了。他走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足迹，然后站起来，顺着苏夜视线的方向望去。他看不见那么多，但他看见了苏夜脸上的表情。
“多少？”老陈头问。
“至少三十只。”苏夜说，“足迹从迷雾森林深处延伸出来，方向是镇北关。”
老陈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对其他人说：“加快速度，回去。”
五个人不再说话，脚步急促地往回走。
苏夜走在最后面，目光一直盯着那些足迹。他的夜眼告诉他，这些足迹不是旧的，是今天早上留下的。泥土还是湿的，爪印边缘没有干裂，说明暗影狼群在几个小时前从这里经过。
方向，镇北关。
苏夜抬起头，看了一眼雾气中的镇北关城墙。
黑色的城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镇魂石的蓝色荧光像是黑暗中微弱的心跳。
他把夜行者从腰后抽出来一寸，又插回去。
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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