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豪被带走之后，一下午都没再出什么事。
季寒声站在门岗里，像根电线杆。偶尔有员工进出，会多看他两眼，眼神里带着好奇、敬畏，或者幸灾乐祸。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他一个电话叫来了李局长。”
“吹牛吧，他能认识李局长？”
“财务部刘姐说的，还能有假？”
季寒声全当没听见。
下班的时候，苏晴从大楼里出来，脚步比平时快。她走到季寒声面前，停了一下。
“上车，一起回去。”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但“一起”这个词，是她第一次用。
季寒声点了点头，拉开后座车门。
苏晴看了他一眼：“坐前面。”
季寒声关上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苏晴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季寒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
“今天的事，”苏晴开口，顿了顿，“谢谢你。”
“不用谢。”
“李局长……”苏晴斟酌着措辞，“你跟他很熟？”
“认识。”
苏晴等了几秒，见他没往下说的意思，抿了抿嘴，不再问了。她不是那种追着问的人。你有秘密，行，我也不稀罕知道。
回到家，苏晴直接上楼了。季寒声走进自己的客房，关上门，把保安制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衬衫上有汗味，还有一点点灰尘，是今天动手时蹭上的。
他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乱码，但季寒声知道是谁。
“龙主，今天的事老鬼听说了。赵万山那边已经炸锅了，他在局里托了关系想把儿子捞出来，但李局长压着不放。赵万山放话，要让您好看。”
季寒声坐在床边，擦着头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赵万山的事不急。陈影有消息吗？”
对方隔了十几秒才回复：“暂时没有。他藏得很深，但我查到了一些线索——他最近在东南亚活动，好像在组建新的势力。”
“继续查。”
“是。龙主，还有一件事。阿财联系我了，他说他想回来。”
季寒声的手指顿了一下。阿财，金满堂，龙王殿的财神。他手上掌管着龙王殿千亿资产的去向，季寒声假死之后，他带着一部分钱躲了起来，谁都不知道他在哪。
“让他再等等。”季寒声回复。
“明白。”
季寒声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灯罩里落了一只飞虫，影子映在白色的灯罩上，一动不动的，像是死了。
他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龙王殿如日中天，他在境外一个小国的山巅别墅里开会，阿财坐在他右手边，老鬼坐在左手边，剑王站在门口。那一天的议题是——要不要接一个暗杀任务。目标是一个军火商，佣金两个亿。
季寒声说“接”。阿财说“钱到账了”。老鬼说“路线规划好了”。剑王说“我去”。
三天后，那个军火商的尸体在大西洋的一艘游艇上被发现。
那是龙王殿最风光的时候。
也是最后一次。
楼下传来门铃声。季寒声从回忆里抽出来，穿上T恤，走出房间。苏晴也下来了，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手机。
“谁啊这么晚？”她嘟囔了一句，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
然后她愣了一下，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你是？”苏晴问。
女孩看到她，明显也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季寒声。
“哥——”她的声音有点抖。
季寒声认出了她。林婉儿。林正的女儿。
他走过去，对苏晴说：“我认识，让她进来。”
苏晴侧身让开，目光在季寒声和林婉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没说话，转身上楼了。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但季寒声知道她一定在听。
林婉儿走进客厅，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季寒声问。
“你上次给我留了电话，我打过去，是一个叫小伍的人接的。他告诉我你住在这里。”林婉儿低着头，“哥，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晚来找你，但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
“坐。”季寒声说。
林婉儿坐下来，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学校那边，有人找我麻烦。就是上次那个孙浩，他找了社会上的人，说要废了我。我今天放学的时候，有个人拦着我，说让我转告你——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
季寒声的眼神沉了沉。
“他还说，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林婉儿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砸在牛仔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季寒声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有我在。”
林婉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些人那么怕你，又那么恨你？”
季寒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茶几上的塑料袋：“那是什么？”
林婉儿擦了擦眼泪：“我给你做的饭。我自己做的，红烧排骨，还有西红柿炒蛋。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
她打开饭盒，排骨还温着，红烧的颜色很漂亮。西红柿炒蛋也做得不错，蛋炒得嫩，西红柿的汁水渗进去，看着就有食欲。
“你做的？”季寒声问。
“嗯。”林婉儿有点不好意思，“我平时都是自己做饭，省钱。”
季寒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排骨。味道偏淡，但炖得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好吃。”他说。
林婉儿的眼睛亮了，嘴角弯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笑容很真。
季寒声吃了大半盒，放下筷子。他看着林婉儿，说：“以后不要一个人做饭送过来。不安全。”
“可是我想谢谢你。”林婉儿低下头，“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顿饭……”
“不用谢。”季寒声的声音很轻，“你爸是我兄弟。”
林婉儿的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做什么的，母亲只说他“在外面打工”，后来就没了消息。她只知道父亲死了，死在国外，连尸体都没运回来。
季寒声看着她，忽然说：“你爸是个英雄。”
林婉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楼上，苏晴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后，听着楼下的对话，眉头微微皱着。英雄？兄弟？她越来越看不懂季寒声了。
楼下安静了。她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季寒声送林婉儿出去的脚步声。
她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看着天花板。
那个女孩叫他“哥”。那个女孩给他做饭。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依赖，有信任，有那种只有亲人之间才有的东西。
苏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季寒声跟她只是契约关系，他有朋友，有妹妹，有她不知道的过去，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就是睡不着。
半个小时后，季寒声回来了。她听到他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了一下。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脚步声远了。
苏晴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楼下，季寒声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林婉儿发来一条消息：“哥，到家了。晚安。”
他回复：“晚安。”
然后他打开和老鬼的对话框，打字：“查一下孙浩背后的人。还有，保护林婉儿，派个人。”
老鬼秒回：“明白。龙主，您也要小心。赵万山不会善罢甘休。”
季寒声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罩里那只飞虫已经不动了，彻底死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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