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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fying Fate in the Late Qing

Chapter 17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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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Defying Fate in the Late Q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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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暖阁里那盏琉璃宫灯燃了半宿,烛芯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声轻响。徐坚搁下手里的朱笔,指尖还沾着朱砂的凉意。案上摊着内务府的账册,他看了有一会儿了,字小,密密麻麻的,金砖地面上拖着他的影子,暗沉沉的一大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暮春的风涌进来,裹着御花园里草木潮润的气息,把殿内那股子沉滞的墨香冲散了些。斑驳的宫墙外头隐隐传来更鼓声,闷闷的,敲在人心口上。

青霉素的事不能再等了。

他心里门儿清——这药搁在他手里,就是个死物。要盘活,得有人替他拿到宫外头去卖,换回银子、换回人脉、换回往后能在这深宫里喘一口气的底气。谁来做这个中间人?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名字:庆宽。

内务府郎中,管着宫里一应采买,跟京城那些富商、洋行买办打得火热。手脚看着干净,账目做得漂亮,可徐坚手里攒了小禄子半年多搜来的东西——密函、底册、收条,一桩桩一件件,拿出去就能把这人钉死在菜市口。可这人也有本事,左右逢源,不靠太后也不靠皇上,面上跟谁都客客气气的,谁都不得罪。胆子也够大,这些年借着采买的由头,昧下的银子少说几十万两,在外头置了宅子养了外室,日子过得比宫里好些主子还阔绰。

徐坚要的,就是这种既有能耐、又有软肋的人。用好了,是一把锋利的刀;用不好,也会扎回自己手上。

他收回目光,把窗扇轻轻合上。

"小禄子。"

一个灰衣太监从暖阁角落的阴影里闪出来,躬身垂手:"奴才在。"

"去传内务府郎中庆宽,"徐坚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让他即刻到暖阁来。只他一人,旁人一概不惊动。风声走漏了半句,你该知道后果。"

小禄子跪下,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奴才省得。"

他起身退了两步,从暖阁暗格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解开系绳,里面几封泛黄的信函、一沓薄薄的底册,还有几页盖了私章的收条,每一样都仔细叠好了。小禄子把它们重新裹紧,贴身塞进衣襟里,换上一身不打眼的灰布太监服,低头出了养心殿,顺着墙根走,避开那些后党布下的眼线。

内务府衙署里灯还亮着。案几上堆满账册文牒,墨香混着纸张陈旧的霉味,几个笔帖式埋头抄录,见小禄子进来,正要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庆宽坐在最里间的案后,石青色官服穿得齐整,面容清瘦,眉间带着一日操劳的倦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攥着羊毫笔在一本册子上慢慢勾画。他做事向来细致——越是大把捞银子的事,表面越要做得滴水不漏。

"庆宽大人。"小禄子走到案前,微微颔首。

庆宽笔尖一顿,抬头看见是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起身绕出案桌,拱手行了个礼:"公公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哪处主子有吩咐?"

"皇上有旨,"小禄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够两人听清,"请您即刻到养心殿暖阁议事。只您一人,不必知会旁人,也别惊动任何人。"

庆宽的笑容凝在脸上,只一瞬,又化开了。他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掩住眼底的慌乱:"奴才遵旨。"

可他起身时,指尖在案角上按了一下——压得重了,指节泛白。小禄子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庆宽快步跟上,出了内务府大门,晚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他才发觉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巷里。巷子窄,两侧高墙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每隔几步悬着的一盏风灯照着脚下青石板。庆宽走得很慢,脚下虚浮,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皇上查到我头上了?

这些年他自认做得隐秘,每一笔账都做了两手,明面上清清爽爽,暗底下的流水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师爷都看不全。可宫里的事,谁说得准?后党的人他不沾,帝党的人他更不敢靠,原以为这样就能安安稳稳地捞下去,没想到……

走在前面的小禄子忽然慢了一步,侧过头来,像是随口闲聊:"庆宽大人,咱家听说前些日子内务府采买西洋药材,账目上有些来路不明的出入。有人借着采买的名头虚报价格,中饱私囊。皇上近日正留意这事呢。"

庆宽脚下一个踉跄。

他猛地站住,脸色在昏黄灯影里白得像张宣纸。前几日那批西洋药材,他跟洋行买办串通了虚报三成价格,昧下近千两银子。这事他做得极小心,连经手的笔帖式都被他找借口支开了,怎么……

"公公说笑了。"他强撑着笑了一下,嗓子发干,"内务府账目向来严谨,绝不敢有人贪墨。想必是有小人造谣,挑拨是非。"

小禄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的,像一盆温水不紧不慢地泼过来:"但愿如此。皇上最厌恶底下人舞弊,若是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那就是自寻死路。大人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疾不徐。庆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两条腿像灌了铅。他想转身回去,想称病不去,可脚底下不听使唤——他知道,这一趟非去不可。逃不掉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袖子里的拳头松开,追上小禄子,一路再没说话。

到了养心殿外,值守的两个小太监见是小禄子领人过来,恭恭敬敬地弯了腰,瞥见后面跟着的庆宽时,目光里闪过一丝好奇,但谁也没敢多问。小禄子示意他们在门外候着,自己先进去回禀。

庆宽一个人站在廊下。四月的夜风不冷,可他觉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天灵盖。他攥着腰间挂着的那块和田玉佩,指尖摩挲着玉面上温润的纹路——这块玉是他前年昧了三千两银子托人从和田带回来的,平日里摸着只觉得舒坦,此刻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

暖阁的门开了。

"庆宽大人,皇上有请。"小禄子侧身让开门口。

庆宽整了整衣冠,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弯着腰迈过门槛。暖阁里比他想象得要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哔剥一声,金砖地面被灯光映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徐坚坐在梨花木椅上,明黄龙袍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木面。

那节奏不紧不慢,一下,一下,一下。

庆宽不敢抬头,跪下去叩首:"奴才庆宽,叩见皇上,皇上圣安。"

"起来。"

"谢皇上。"他站起来,依旧弓着背,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金砖上。他感觉到徐坚在看他——那道目光不重,却像压在他脊梁上的一块石板。

徐坚抬了抬手,小禄子会意,退出去时把门带上了。暖阁里只剩两个人。烛火跳了一下。

"庆宽,"徐坚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的,"你在内务府管采买,跟外头的富商、洋行买办都有往来。朕问你,如今宫外西洋西药是什么价钱?"

庆宽一怔。他原以为进门就要被劈头盖脸地问罪,没想到是一句公事。绷紧的弦松了半寸,他定了定神,回话时声音稳了些:"回皇上,西洋西药在京城极缺。普通消炎药一瓶五十到八十两银子,疗效好些的,百两以上也有人抢着要,且未必能买到。"

徐坚"嗯"了一声,没接话。庆宽等了一会儿,听不见下文,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慢慢绷回去了。他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徐坚还是那副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可小禄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就站在徐坚身后,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系绳松松地搭在包面上。

庆宽的目光扫过那个油布包,浑身的血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似的,手脚冰凉。

他认得那个包。上个月他给洋行买办写的那封密函,就是让小厮用这种油布裹着送出去的。

徐坚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缓缓开口:"朕近日得了一样东西。"他朝桌上那个深色瓷瓶抬了抬下巴,"此药疗效远超西洋西药,伤口感染、肺炎、痢疾、产褥热,三日之内必愈。朕要你把它拿到宫外卖,联络富商买办,越多越好。三日之内,拿一个章程出来。"

庆宽跪下了。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磕在金砖上了,额头也贴了下去,声音发抖:"皇、皇上……奴才……"

"怎么,"徐坚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交代的事,你办不了?"

"办得了!办得了!"庆宽几乎是喊出来的,额头在金砖上磕得咚咚响,"奴才一定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可奴才斗胆问一句——皇上,那、那个包……"

他抬手指了指小禄子怀里的油布包,指尖抖得厉害。

徐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哦,这个。你眼熟?"

庆宽彻底瘫了。他伏在地上,把脸埋在自己交叠的袖子里,声音又闷又哑:"奴才知罪。奴才不该贪墨宫中银两,不该勾结洋行买办虚报采买价格,奴才罪该万死……求皇上开恩……"

他不敢停,也不敢抬头,把所有能想到的罪名一股脑儿都认了,说到最后嗓子破了音,带着哭腔在暖阁里嗡嗡地回响。额头上磕破了皮,血丝蹭在金砖面上,凝成一小片暗红。

徐坚没打断他,由着他磕完了认完了,才缓缓开口:"庆宽,你贪墨数十万两,按律凌迟处死、抄家灭族。朕今天既然把这包东西拿出来,就没打算给你留活路。"

庆宽的哭声猛地掐断了。

"不过,"徐坚话锋一转,"朕也有另一条路给你走。"

庆宽猛地抬头,满脸泪痕血迹,眼眶通红地看着徐坚。

"方才朕说的那药,你替朕办妥了,分文不许贪墨,账目清清楚楚地报上来。药卖出去的银子,用来置办西洋新式火器、收买京城富商做暗线、打通南边口岸的关节。每一桩每一件,小禄子会盯着你。你若老老实实办好了,朕不仅免你的罪,内务府总管的位置,迟早也是你的。"

他顿了顿,看着跪在地上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声音放低了一度,像一枚钉子轻轻按下去:"可你若敢在这上头动半分手脚,或是走漏了风声让后党的人知道——"

他没有说完。但庆宽看见他的手轻轻搭在那个油布包上,搭了三根手指,不重。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烛焰轻轻晃了一下,墙上几道影子跟着颤了颤,又稳住了。

庆宽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满脸的血泪胡乱蹭在袖子上,伏下身去,额头贴着金砖上那一小片暗红:"奴才遵旨。奴才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皇上的。"

徐坚没有说话。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越过庆宽弓着的脊背,落向窗纸上那道被风灯映出的宫墙轮廓。灯影晃了晃,那截宫墙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比方才矮了一寸。

小禄子无声地收好油布包,退入暖阁深处的阴影里。

庆宽爬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门开了条缝,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弯腰退出去,靴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暖阁的门重新合拢。徐坚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又推开那半扇窗。风灌进来,比方才凉了些,带着夜露的湿气。远处御花园里不知什么花开了,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风里,淡淡的,像一根丝线,牵着人往暗处走。

小禄子从阴影里走出来,立在三步之外,低声说:"皇上,庆宽此人贪心极重,只恐他得寸进尺。奴才已经安排了人手盯着他,连同他宫外那处宅子也布了眼线。"

徐坚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方那一线灰蒙蒙的天色上。暮春的夜很短,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

"告诉他,"徐坚说,"药卖出去的银子,每一文钱都要有来路。朕会亲自过目。让他好自为之。"

小禄子应了一声"嗻",悄然退出了暖阁。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案上那几张内务府的账册吹得页角翻动,哗哗地响。徐坚伸手按住,指尖落在那一行行墨字上,微微用了用力。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悠长而单薄,划破了将亮未亮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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