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宅院的厅堂里只剩庆宽一个人。那盏煤油灯捻子烧得久了,光晕暗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可眼底那点光却越来越亮。
他站起身,推开后窗。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巷子里黑洞洞的,只远处几户人家窗口漏出零星灯火。晚风裹着胡同口炸油饼的焦香飘进来,混着巷尾积水的腥味,乱糟糟的,却让他觉得踏实——这才是宫外头的气味,活人的气味。
盛宣怀那边,就看今晚了。
他折回桌边,把那四瓶没送出去的药一瓶瓶拿出来,摆在桌上排成一列。灯光从瓷瓶表面滑过去,泛着温润的暗青色。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瓶口封着的蜡,又缩回手,像怕碰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
一千两一瓶。五瓶就是五千两。可他知道,这价钱早晚要往上涨。等盛宣怀那边有了回音,消息传出去,京城里那些怕死的有钱人,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鱼一样自己游过来。
他坐下来,闭上眼,把这几年经手的买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绸缎、瓷器、人参、洋表、玻璃镜……哪一样不是从中抽了油水?可那些跟眼前这桩事比起来,都是小打小闹。那些东西是死的,买回去摆着用着就完了。这药是活的,能救命的东西,什么时候都有人抢着要。
门帘子忽然动了一下,他的心腹小厮探头进来,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爷,刘森那边有信了。”
庆宽猛地睁开眼。
东交民巷深处那栋小洋楼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盛宣怀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青花小盏。他穿着件石青色团花缎袍,外头随意搭了件玄色马褂,人比前几日看着精神了些——眼下乌青还在,可眼底那股焦灼散了。
刘森垂手立在门口,不敢多话。他送完药就没走,一直等在偏厅里。
盛宣怀转过身来,手里那只青花盏轻轻搁在案上,瓷器碰木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周先生方才醒了。”盛宣怀开口,嗓音有点哑,但语气是松快的,“烧退了半度,胳膊上的脓水也排出来了。人虽然还迷糊,但能喂进去半碗米汤了。”
刘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都没觉着疼。
盛宣怀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庆宽那边,你今晚再去一趟。告诉他,这药确实管用。明日一早,我亲自登门去会会他。”
刘森愣了一下。他原以为盛宣怀会用银票打发此事,却不曾想竟要亲自出面。他迟疑了片刻,低声问道:“大人,您亲自去……会不会太抬举他了?庆宽虽然在内务府有些门路,但终究只是个郎中,您这一去,反倒显得咱们太过上赶着。”
盛宣怀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倦意,也有几分精明。
“抬举?”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能拿出这种药的人,你以为他真只是个郎中?这东西的方子,太医院都拿不出来,太医院拿不出来的东西,全中国都拿不出来。庆宽背后站的是谁,你想过没有?”
刘森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一千两一瓶,他是卖便宜了。”盛宣怀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只青花盏里残余的药末,指尖捻了一点起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这东西要是放到上海租界去卖,翻三倍都有人排队。他肯先给药再收钱,那是笃定了我舍不得周霖死。这人不简单。”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楠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银票,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他抽了几张出来,想了想,又多抽了几张,拿在手里掂了掂,递给刘森:“这五千两你先带过去,算是订金。明日我亲自去,把剩下四瓶一并谈妥。”
刘森躬身接过银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大人,您觉得庆宽背后的人……会不会是皇上?”
盛宣怀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把楠木盒的盖子合上,指尖在盒面上停留片刻,目光落向窗外东交民巷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把蜡烛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不知道。”他缓缓说,“但能让庆宽这种人替自己卖命的人,多半不是太后那一头的。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森,语气平淡却带了几分分量:“乱世里头,多一条路,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我不关心这药从哪儿来的,我只关心这药还能有多少。你告诉庆宽,有多少,我盛某人要多少。”
刘森将银票贴身收好,弯腰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盛宣怀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里的东交民巷,沉默了半晌。
那条巷子里洋楼的灯火连成一片,红红绿绿的,跟京城内城那些灰扑扑的屋檐瓦顶比起来,像两个世界。甲午之后,洋人在京城里越来越不遮掩了,使馆区的铁栅栏越修越高,门口的卫兵枪上的刺刀在夜里也亮得扎眼。
他伸手关上窗,插销"咔嗒"一声落下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偶尔哔剥一声。远处隐隐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城南那处宅院的灯还亮着。
庆宽把小厮打发去后院歇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半瓶温过的黄酒。他给自己倒了一盅,没急着喝,先端起来闻了闻。酒是去年的绍兴黄,味儿醇厚,压住了他嗓子里那股因紧张而泛起的干涩。
他估摸着时辰,刘森该有回音了。
正想着,前门有人轻轻叩了三下,两轻一重。是刘森惯用的暗号。
庆宽放下酒盅,起身亲自去开门。门外的刘森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他进了门,反手将门关好,从怀里掏出那沓银票,双手递到庆宽面前。
“庆大人,盛大人让我先带五千两过来。”刘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周先生确实见好了,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些。盛大人说,明日一早,他亲自登门拜访您。”
庆宽接过银票的手顿了一下。“亲自来?”他抬眼看向刘森,“他原话怎么说的?”
刘森便把盛宣怀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末了又补了一句:“盛大人还说,有多少药,他要多少。”
庆宽低头看着手里那沓银票,票面上印着京城最大的票号字号,纸张崭新,微微泛着墨香。他一张张数过去,正好五千两,不多不少。
他把银票收进怀里,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眼底那点笑意藏不住:“盛大人太客气了。你回去告诉他,明日辰时,我在这里恭候大驾。另外——”
他走到桌边,把那四瓶没送出去的药拿出来,用锦盒重新装好,递给刘森:“这四瓶你先带回去给盛大人。价钱不变,一千两一瓶。银子的事不急,等盛大人明日来了,咱们再细谈。”
刘森接过锦盒,心里明白庆宽这是在拿药拴住盛宣怀。五瓶药都在盛家手里,明日盛宣怀就一定会来;盛宣怀来了,这买卖才算真正稳住了。他没有多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门重新关上。庆宽倚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怀里的银票重新掏出来,就着煤油灯又看了一遍,票号、印章、面额,一样样仔细验过了,才小心翼翼折好,贴着里衣的口袋放进去。
五千两。只是订金。
他回到桌边坐下,花生米已经凉了,黄酒也温吞下来。他不在意,给自己又倒了一盅,仰头灌下去。酒液顺着喉咙淌进胃里,暖洋洋的,像一条细细的火线。
窗外有夜鸟扑棱棱飞过,带起一阵风声,片刻又归于沉寂。远处传来模糊的梆子声,三更了。
庆宽盘算着明日的说辞。盛宣怀是个精明人,光凭药效留不住他,还得让他相信这药后面有条稳当的来路。他不能提皇上,一个字都不能提,但可以暗示——暗示宫里有人,暗示这药有源源不断的货,暗示跟他庆宽做买卖,往后还有更大的甜头。
画饼要画得半真半假,太真了泄露了底细,太假了人家不买账。得让盛宣怀自己脑补出那条"来路"来,那才是真信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慢慢踏实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出个花结来,亮了一亮。
庆宽低头看着桌上的酒盅,瓷面被灯光照得温润,里头残余的酒液映出一小圈晃动的光。他伸出食指,蘸了一点酒,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圈是紫禁城。那个点,是养心殿。
他盯着那个慢慢洇开的酒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把它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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