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府后院这间客房,窗子朝北,白日里也照不进多少日头。案上一盏烛台燃了大半宿,蜡泪堆成一滩,火苗子矮矮地跳着,映在墙上的人影忽长忽短。床上躺着的人气若游丝,胸口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那股伤口腐烂的腥臭味混着汤药的苦涩,沉甸甸地压在屋里。
盛宣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脊背塌着,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攥得死紧。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多时辰,中间没挪过窝,茶凉了也不喝。太医院院判昨日的话还在耳朵里转:"热毒入骨,撑不过三日。"
他闭上眼,又睁开。
"大人,"刘森从外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按庆宽大人留下的方子,都备齐了。"
盛宣怀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开口:"用药吧。"
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面。
刘森转身走到案前,案上摆着一只粗瓷大碗、一壶新烧的沸水、几块洗得发白的布巾。他先把碗浸入沸水里烫煮,水面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热气升腾起来,把他额角的汗珠烘得更密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用布巾裹着碗沿捞出来,倒扣在案上沥水,待碗壁降到微温,才往里倒了半碗温水。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深色瓷瓶,瓶塞是蜡封的,他用指甲沿着封口划了一圈,轻轻旋开。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出来,清冽得很,跟屋里的浊气撞在一起,竟像把那股臭气压下去几分。刘森按纸条上的法子,用指尖捻了适量的药粉撒入水中,药粉入水即化,他拿小勺顺时针缓缓搅动,碗里的水渐渐变成澄澈的淡青色,清亮亮的,没有半点沉淀。
"扶他起来。"刘森低声道。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上前,小心翼翼托起周霖的后背和脖颈,在他身后垫了两只软枕,让他半坐起来。周霖整个人软塌塌的,脑袋歪向一侧,嘴唇干裂起皮,牙关咬得死紧。
刘森端着碗走近床边,左手托住周霖下颌,拇指轻轻抵住他的齿缝,一点一点地撬开。右手将碗沿凑到他唇边,药液顺着嘴角缓缓渗进去。每喂一口,刘森就停一停,看着周霖的喉咙动一下,确认咽下去了,再喂第二口。一满碗药,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喂完。刘森直起身时,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他没有停,又取了些药粉倒入另一只小碗,加少量温水搅成糊状。黏稠适中,不稀不干,用指尖蘸了一下,手感细腻。
"袖子卷起来。"
丫鬟犹豫了一下,轻轻拉起周霖的衣袖。那只胳膊肿得紫黑发亮,伤口外翻,脓液混着血水黏在里衣的袖筒上,一扯就带出一片黏连的丝,恶臭猛地冲出来。丫鬟转过脸去,拿袖子掩住了口鼻。
刘森没躲。他半蹲在床边,拿干净的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脓渍擦干净,动作极轻,碰到腐肉时周霖的眉头拧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他便立刻收力,换了个角度再擦。
擦净之后,他蘸了药糊,从伤口中心向外均匀涂抹,涂了薄薄一层,刚好盖住所有溃烂面。最后取来粗纱布,在周霖胳膊上松松缠了两圈,药糊透过纱布微微洇出来一点淡青色。布条在胳膊外侧系了个活结,松紧刚好。
刘森站起身,退后半步,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周霖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盛宣怀坐回椅子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面,敲得很慢,不响。
夜一寸一寸地深下去。烛火矮了一截,丫鬟进来添了两次灯油,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盛宣怀始终没有离开那把椅子,目光黏在周霖脸上,那副五官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乌,怎么看都不像要好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盛宣怀靠着椅背打了个盹儿。迷迷糊糊间,听见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哼,他猛地醒过来,差点把椅子带翻。
"周霖?"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慢慢掀开一条缝。那双眼珠子转了转,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焦距,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像蚊蚋:"大……人……"
盛宣怀一把探上他的额头。烫手的灼热退了,手心触到的温度虽然还比正常人略高一些,却已是实打实的降温。他愣了一息,旋即转头喊:"刘森!拿灯来!"
烛台凑近了。周霖的面色依旧苍白,可眼底那层灰蒙蒙的雾气淡了些许,他看了盛宣怀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想笑,没笑出来:"好多了……不难受了……"
盛宣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解开周霖胳膊上的纱布,药糊已经干了一层,颜色变深,贴在伤口上。伤口周围的紫黑肿胀消了一圈,边缘泛出淡淡的粉色,渗出的脓液比昨夜少了八成,那股刺鼻的恶臭淡到几乎闻不见了。
他盯着那伤口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三日之后,周霖已经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他靠在软枕上,端着碗喝粥,虽然手还有些抖,但碗沿没有磕在牙上。胳膊上的纱布换了三回,最后一回拆开时,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粉色嫩肉从痂边露出来,不肿不胀,指尖按上去他只皱了皱眉,没躲。
盛宣怀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连日来头一回见他露出笑模样,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又收住了,只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湿意。
"大人,"周霖放下粥碗,声音比前两日稳了许多,"属下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
盛宣怀摆摆手,没接这个话。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面的天光大亮着,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只灰麻雀落在枝头,歪着头往窗里看了一眼,扑棱棱飞走了。
"好好养着,"他说,"回头还有事要你办。"
周霖应了一声"嗻",没有多问。他重新端起粥碗,低头慢慢喝着,碗里的热气升起来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周霖起死回生的消息,比风走得还快。先是盛府家丁私下传开,接着是管事来回事时顺嘴提了一句,再后来连府外头茶楼里都有人议论。说盛家那位姓周的幕僚,伤口烂穿了胳膊,太医院都说没救了,愣是被一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药给拽回来了。
又过了两日,登门拜访的人多了起来。头一个来的是户部一位员外郎,说是替家中老母求药,老太太咳了半年,什么方子都试了不见好。盛宣怀亲自见的,客客气气地倒了茶,说药已用完,实在无能为力。员外郎坐了半个时辰,茶喝了两盏,走的时候神色怅怅的。
紧接着又来了一位。南边来的盐商,腰圆膀阔,一进门就掏出一张三千两的银票拍在桌上,说只要一瓶,价钱好说。盛宣怀笑着把银票推回去,说不是钱的事,是真没了。盐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却也不敢造次,拱了拱手,闷着头出去了。
第三日来的人身份更高了。醇亲王府的管事太监,穿着便服坐着小轿来的,态度比前两位恭敬得多,话也说得委婉:"王爷听说盛大人府上有一种奇药,特命奴才来问一问,不知可否割爱一二,价钱但凭盛大人开口。"
盛宣怀沉吟片刻,起身亲自给那太监续了茶,说:"请公公回禀王爷,此药非我所有,我也是托人辗转所得,如今确实没有了。但若王爷急需,容我替王爷再问问那条路子,一旦有消息,即刻派人知会府上。"
太监捧着茶碗笑了笑,道了谢,起身告辞。盛宣怀送他到二门,回来时脸上的笑意敛了大半,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忽然转头对身旁的刘森说:"去告诉庆宽一声,这几日登门的人太多了。药的事,请他务必小心。"
刘森应声去了。
盛宣怀独自站在廊下,风把槐树叶吹得哗啦啦响,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身碎光。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那片明明暗暗的光斑,沉默了很久。
那头他还在沉吟,内务府衙署里,庆宽已经得了消息。心腹李忠压低嗓子把这几日盛府门前的热闹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爷,咱们手里那批药,该动了。"
庆宽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只青花茶盏,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案角上搁着一只新送来的锦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只瓷瓶,塞着蜡封,瓶身上的标签是他亲手写上去的,字迹端正,分量十足。
他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急,"他说,"让盛宣怀再替我挡两天。越难到手的东西,价才抬得上去。"
李忠笑着应了声"嗻",躬身退了出去。
庆宽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内务府衙署的青瓦上,泛着明晃晃的一层光。檐下一只麻雀蹦了两下,飞远了。
他放下茶盏,拿过案上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慢慢写了几行字。写完吹了吹墨迹,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门外的廊道长而静,阳光从廊柱间斜斜地切进来,在他脚前铺了一格一格的光。他踩过去时脚步不疾不徐,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被风吞掉了,什么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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