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暖阁里的奏折堆了半尺高，朱批的、未批的，东倒西歪地码在案角。徐坚翻了翻最上面几本，多是后党官员请安问好的折子，满纸空洞的吉祥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看多了腻得慌。另几本是地方督抚关于甲午赔款如何筹措的禀报，字里行间全是推诿与诉苦，看来看去，没一句有用的。
他把折子撂下，指尖搭在案面上，慢慢地敲。
"皇上——"小禄子躬身进来，步子又快又轻，一进门就把门掩严实了，手里捧着一封信函，蜡封完好，"庆宽大人那边来信了。说盛宣怀府上那位周先生，今日已经能下床走动，神药见效了。如今京城洋务圈子里头，都在传这药的名头，好几家托人打听到庆宽那里去了。"
徐坚没急着接信。他抬眼看了看小禄子手里那只信封，封口蜡印上压着一枚小章，纹路清晰，是庆宽惯用的那方。他缓缓伸手接过来，指腹沿着蜡封边缘摸了一圈，确定没有拆过的痕迹，才拿指甲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不長，寥寥数行，说的是周霖恢复的情况，也提了盛宣怀那边的反应——那位洋务魁首亲自见了周霖一面，握着周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临了吩咐下人去备银两，一千五百两，比原价多了五百，说是"谢礼"。
徐坚把信看完，折好压在案角，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纸上被风灯映出的一小片光斑上，指尖的敲击停了一息，又续上了。
"庆宽那边，没出什么纰漏吧？"他问。
"没有。"小禄子躬着身，话回得利索，"庆宽大人小心得很，药出手时连盛府的人都不知道是从哪条路子来的。定价也守着皇上的吩咐，一千两一瓶，多出来的五百两是盛宣怀自己添的，说不收不行。"
徐坚没接话。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外头廊下风刮过檐角的呜呜声。他指尖的节奏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在算着什么。
"皇上，"小禄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庆宽大人还让人传话说，有好几个富商和洋行买办也找上他了，愿意出高价买药，问咱们能不能每月多供几瓶？"
徐坚的手指停住了。他看向小禄子，目光平平静静的，语气也没变，可那话里的分量沉得很："告诉他，不增量。每月五瓶，一瓶不多。"
小禄子张了张嘴，像是想劝，又咽回去了，只应了声"嗻"。
徐坚重新低下头，看着案角那封信，伸手把它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字是庆宽写的："盛宣怀那边，已主动表示愿意长期合作。"他看完，把信纸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心里。
"每月五瓶，"他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说给谁听，"京城里那些有钱人就会争着抢。多了，就不值钱了。"
三日后，庆宽又来了。这回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戴了顶小帽，从东侧门进来的，一路低着头，像寻常办事的底下人。
他进了暖阁，先把一只沉甸甸的锦盒捧上来，里头是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每锭上都盖着官银的戳子。一千五百两，一分不少。
小禄子接过去，一锭一锭地过了手，数完冲徐坚微一点头。
庆宽这才直起身，退后两步站定，衣袍的下摆还带着外头巷子里的尘土气。他垂着眼，话说得恭敬："盛宣怀那边催着要下个月的量，说有多少他都要。还有英国汇丰银行那位买办，他太太产褥热，太医院说没法治了，他托人找到奴才，说愿意出高价，只求一瓶。奴才跟他说了，每月只能供五瓶，这个月已经满了，下个月的得排队。"
徐坚听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你做得对。下个月的份额，优先给盛宣怀。他那边是长期路子，比散客靠得住。"
"奴才明白。"庆宽应道，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那洋行买办确实急，说是他太太高热不退，怕拖不过这几日了。奴才斗胆问一句——下个月的药，能不能先匀一瓶给他？一千二百两，他已经把银子先拍在奴才桌上了。"
徐坚抬眼看了看庆宽。庆宽弓着腰，额头微微冒汗，手指绞在袍子前襟上，像是等着挨骂的模样。徐坚倒没骂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个月的五瓶已经卖完了？"
"卖完了。"庆宽答得飞快，"盛宣怀那边拿了三瓶，另两瓶卖给了户部一位员外郎和南方一个盐商。银子都齐了，全都按规矩封存着，奴才没动半分。"
徐坚点了点头。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下个月的份额，先给你匀一瓶出来。但记住——下不为例。往后谁再插队，一概挡回去。"
庆宽大喜，连声道谢，脑门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徐坚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淡了几分："洋行买办那边，卖药就卖药，别谈别的。那些人精明着呢，你多话一句，他们就能顺着藤摸到瓜。你要是被人摸了底，你知道后果。"
庆宽脸上的笑意一收，连忙正色跪下："奴才醒得。只卖药，不多嘴。若有半句泄露，奴才提头来见。"
徐坚没再看他，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暖阁的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吞没了。徐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里转着那只青花茶盏，盏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拿手心捂着那一点温凉。
小禄子抱着银箱退到角落里，蹲下身把银锭一锭锭往暗格里放，放完盖上盖板，起身走到徐坚旁边，低声道："皇上，这回的银子加上前头攒的，够买一批洋枪了。奴才已经让人暗中联络了天津那边一个军火贩子，他说只要银子到位，东西能从租界码头上岸，直接运到京城外围。"
徐坚把茶盏放下，掌心贴在桌面上，冰凉的木纹透着稳当的触感。他看向窗纸，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灰蒙蒙的一层，灯影在纸上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生长。
"不急，"他说，"货先让那军火贩子备着，银子不急付。多拖一拖，压压价。咱们现在手头宽裕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小禄子应了声"嗻"，退入阴影里。暖阁又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哔剥的细响。徐坚靠回椅背，把目光从窗纸上收回来，落在案角那叠奏折上。
最上面一本还是后党官员的请安折，封面上写着"臣某某恭请圣安"几个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他伸手拿起那本折子，掀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满篇阿谀之词，字字恭敬，句句敷衍。
他合上折子，丢回案角。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袖口里那封折成小方块的庆宽的来信，布料下面鼓起一个坚硬的棱角，硌着手腕，不疼，但是很实在。
外头廊下传来值守太监换岗的脚步声，轻而齐整，像踩着一首无声的曲子走过去。徐坚侧耳听了片刻，又把那本奏折拿起来，翻开，提笔在空白处批了两个字，墨迹未干，他合上折子搁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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