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暖阁里的更漏走得慢,水滴落进铜壶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沉静的殿阁里格外清楚。徐坚正低头看着手边一沓药材采购的底账,小禄子忽然推门进来,神色与往日不大一样,步子也比平日急了些。
"皇上,"小禄子躬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宫外头传来消息,军机大臣李鸿藻李大人的独子,今晨突发急惊风,高热惊厥,太医院几位御医都去了,说……说肺腑溃烂,痰中带血,恐怕撑不过今日了。"
徐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李鸿藻眼下在哪儿?"他问。
"李大人在盛宣怀府上,"小禄子答道,"方才盛府的人来传话,说李大人跪求盛宣怀帮忙寻药,盛宣怀那边没有直接给药,倒把话头引到了……引到了皇上这里。这会儿李大人已经离了盛府,恐怕正往紫禁城赶。"
徐坚慢慢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日头正好,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风一过就簌簌落几片花瓣下来,沾在青石缝里。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了。
"盛宣怀这人,倒是会借花献佛。"他说。
小禄子没敢接话。他垂着手等在那里,知道徐坚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养心殿外头,值守的太监们正打着哈欠换岗,廊道里拖过几道懒洋洋的影子。忽然听见宫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嚷,有人高声喊着什么,夹杂着靴底踩在石板上的急促声响。
徐坚抬眼朝窗外看了一眼。
李鸿藻到了。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平日里朝服齐整、腰板挺直,走路虎虎生风,在军机处里从不落人下风。可今日他冲进养心殿时,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朝服下摆沾着泥,头发散了几绺,眼眶通红,一进门就跪下了。
"皇上!"他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求您——求您救臣的独子一命!寿坤他……他才八岁啊——"
话说到一半,声音碎了。七十岁的老人跪在那里,肩头一耸一耸地抖着,喉咙里压着哭声,却硬撑着把后面的话挤了出来:"太医院说无药可医,臣……臣实在没有办法了。盛宣怀大人说,您手上有一种神药,能起死回生——臣求您,赐臣一剂!臣愿以余生报效皇恩,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说完又开始磕头,额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金砖上,咚咚作响。磕了几下,砖面上便洇开一小片暗红,他也不停。
徐坚起身走了下来。他走到李鸿藻面前站住,低头看着这位三朝老臣,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虚虚一扶:"李爱卿,起来说话。"
李鸿藻不肯起,身子伏得更低了:"皇上不开恩,臣便跪死在这里。"
"朕没说见死不救。"徐坚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李鸿藻头顶。他顿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些:"只是这药来之不易,朕手中所存也有限,原是为着宫里万一生变预备的。但爱卿是朕的股肱之臣,寿坤又是你的独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回头朝小禄子招了招手。
小禄子会意,转身走到暖阁暗格前,用腰间一把小钥匙开了锁,从里面取出一只锦盒。锦盒不大,黑漆描金的,打开来,里衬是鹅黄缎子,正中卧着一只深色瓷瓶,蜡封完好,瓶身上贴着一条细长的红签,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徐坚接过锦盒,亲手递到李鸿藻面前:"拿去。此药内服外敷皆可。温水送服,早晚各一次,每次半钱。服药期间忌生冷腥辣,连用三日。若三日之内热退肿消,便无大碍了。"
李鸿藻抬起头,满脸的泪痕和血渍混在一起,被殿里的灯光照得通红。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锦盒,像是捧着一团活火,手指缩了又伸,伸了又缩,好不容易才把盒子牢牢抱在怀里。
"皇上……"他喉头哽了一下,"臣……"
"去吧,"徐坚摆摆手,语气平淡,"别耽搁了。寿坤等着你呢。"
李鸿藻又磕了一个头,这次磕得极重,额头起来时沾了一块碎小的血迹,粘在金砖上,像一枚暗红的印章。他抱着锦盒爬起来,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时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暮色里。
暖阁又安静下来。徐坚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金砖上那片血迹,默然片刻,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小禄子轻手轻脚地过来收拾地上那只磕翻的茶盏,一边擦一边低声说:"皇上,这回李大人的心,怕是彻底定下来了。"
徐坚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方才搁下的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一下,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搁下笔,把纸条折好递过去:"送到盛宣怀那里。就说——药已赐了,让他那头把嘴闭紧。"
小禄子接了纸条,躬身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徐坚一个人。他把方才批了一半的账册又翻开来看,墨迹在前一页停住了,只写了半行。他看了几眼,忽然又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片青灰,屋檐上的脊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御花园那边,不知什么树开了花,风一吹,一股淡淡的香气浮过来,若有若无的,在这沉沉的暮色里飘着。
徐坚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一点点暗下去的天光,没有动。
养心殿的灯火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窗纸上,一个不动声色的轮廓,稳稳地立在那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歪了一下,那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很快又凝住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沿着宫墙外的石板路飞快地远去了,应该是李鸿藻回府的马车。
徐坚听了一会儿,等那声音完全消失,才把手从背后拿下来,按在窗台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一点弧度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合上的账册,翻到刚才停住的那一页,提笔蘸墨,把那半行字续完了。
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了几瓣,悄无声息地粘在窗纸上,粉白的一小片,像谁不经意间落下的一个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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