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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fying Fate in the Late Qing

Chapter 22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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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

Defying Fate in the Late Q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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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藻回府时,一脚跨进门槛,没等家丁上来接,先攥紧了怀里那只锦盒,隔着衣料都能觉出瓷瓶圆润的轮廓硌在胸口上。

"热水。"他一面往里走一面喊,"干净粗瓷碗,烫过——快!"

下人们见他这副模样,谁也不敢怠慢,拔腿就跑。片刻之后,一碗温水已经端到床前,碗沿还冒着热气。李鸿藻亲手拧开蜡封,指尖沾了少许药粉在舌尖上尝了尝——微苦,回甘,没什么怪味。他定了定神,取半钱药粉倒入碗中,拿小勺搅了十几圈,看着那粉末彻底化开,碗里的水变成极淡的青色,清透见底。

他端着碗走到床边。李寿坤还躺着,面色青灰,嘴唇干裂,小胸脯起起伏伏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嘶鸣。李鸿藻在床沿坐下,左手轻轻托起儿子的后脑勺,右手把碗沿凑到他嘴边。李寿坤牙关咬得紧,他拿拇指抵住一侧齿缝,一点一点撬开,药液顺着嘴角渗进去,等喉结动一下,再灌第二口。

一碗药喂完,他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把寿坤身上的被子掀开一些,"他放下碗,声音压得很低,"别捂太严。再拿条凉帕子敷他额上。"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照办了。屋里没人说话,只有油灯偶尔爆个灯花,噼啪一声,把所有人都吓得一激灵。

李鸿藻就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绞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他盯着儿子那张小脸,看他的呼吸,看他眼皮底下的眼珠会不会动,看他嘴唇有没有血色回来。一个时辰过去了,没变。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变。日头完全沉下去,屋里点了灯,灯影摇摇晃晃的,照得李寿坤的脸更加苍白。

夫人忍不住了,抹着眼泪凑过来,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老爷……寿坤还是老样子,这药是不是……"

"闭嘴。"李鸿藻的声音不高,但硬得像块铁,"皇上说了,三日。这才半天,你急什么?"

他自己心里也打鼓。只是不愿认。

到了傍晚,第二次服药的时间到了。李鸿藻照旧亲手调药、亲手喂。这回药液灌下去约莫一刻钟,李寿坤忽然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像是做了个不太舒服的梦,可在寂静的屋子里,却像一声惊雷。

李鸿藻猛地探身过去。

儿子的呼吸变了。原先那细碎的嘶鸣声没了,起落之间顺了许多,小胸脯不再是急促地起伏,渐渐拉长放缓,有了稳当的节奏。他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儿子额头上,滚烫的热度退了一层,虽然还是比正常人热些,却不再烫手。

李鸿藻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他把手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擦掌心那层湿漉漉的汗,重新坐直,目光钉在儿子脸上,一动不动。夫人想要扑上来,被他伸手拦住了:"别惊着他,让他睡。"

那天夜里他合衣靠在椅背上打盹,一有动静就惊醒,反反复复,没睡过一个整觉。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被一阵细小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看见李寿坤正侧过头来看他,眼皮还耷拉着,却分明睁开了。

"爹……"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落在李鸿藻耳朵里却震得他浑身一颤。

他蹲到床边,把脸凑过去:"寿坤?你醒了?你认得爹吗?"

李寿坤眨了眨眼,慢慢抬起一只手,搭在他爹的手背上:"渴。"

李鸿藻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没擦,扭头冲门外喊:"水!温水!拿过来!"

第三日早晨,李寿坤已经能自己坐在床上喝粥了。小半碗米粥见底,碗沿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剩。喝完粥他放下碗,仰着脸问他爹:"爹,我今天能去院子里玩吗?"

李鸿藻正在拆他胳膊上裹的最后一块纱布——前日溃烂的几处已经收了痂,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嫩皮,边角干干净净的,不肿不胀。他低头看了看,又伸手按了按,李寿坤只缩了一下脖子,没喊疼。

"能。"李鸿藻把纱布叠好搁在案上,声音有点哑,"等日头再高些,不凉了,叫丫鬟领你去。"

李寿坤咧嘴笑了。那笑容跟他生病的头一天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条月牙,颊边两个浅浅的酒涡。李鸿藻看着那笑容,忽然别过脸去,拿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李寿坤痊愈的消息,没出三天就传遍了李府上下,又过了两日,连街面上的茶楼里都有人议论。说李中堂家那独子,太医院都说没救了,愣是让一味"民间偏方"给拽回来了,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人似的。

李鸿藻坐在书房里写信。他写了一封给翁同龢,一封给汪鸣銮,又写了一封给陈宝琛,字斟句酌,措辞谨慎,可字里行间那股按捺不住的意思,收信的人一看就懂。信末他总要加一句:"皇上圣明,臣等不可再观望了。"

没过几日,翁同龢便悄悄来了一趟。两人在书房里谈了半宿,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廊下的丫鬟只听见里头时而高时而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翁同龢走的时候脸色平静,可上了轿子之后,轿夫说听见老爷在轿子里轻轻哼了一段不知什么曲子,好几十年没听他家老爷哼过曲子了。

随后是汪鸣銮,随后是陈宝琛。来的人越来越多,有时一两个,有时三四个,都是入夜之后才到,次日天不亮就走。李鸿藻府上后门那盏风灯,这几日亮得比往常都晚。

四月十九这日傍晚,李鸿藻在书房里点了一盏新烛,把案上的信笺纸笔收拢到一边,换上茶具,给对面空着的座位也斟了一杯茶。没过多久,翁同龢推门进来了。

"坐。"李鸿藻抬了抬下巴。

翁同龢坐下,端起茶盏暖了暖手,没有急着喝。他抬眼看向李鸿藻,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李大人,你上回说的事,我回去想了多日。皇上的心思咱们是知道的,可手头要是没有实打实的底牌,光凭咱们几个老家伙喊几句'变法图强',怕是连太后娘娘耳边的一阵风都算不上。"

李鸿藻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翁大人,我问你一句话——你觉得,以皇上的性子,他若是手里没底牌,会轻易把药拿出来吗?"

翁同龢一愣。

"我府里的事,你都知道。"李鸿藻的声音压得低,目光却稳稳的,"那药是什么来路?庆宽一个内务府郎中,从哪儿弄来的?盛宣怀那只老狐狸,为什么偏偏要把话头引到皇上那里去?你想过没有?"

翁同龢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没有往嘴边送。他抬眼看了李鸿藻一眼,缓缓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鸿藻说,"皇上手里不止这一瓶药。也不止这一张牌。那张牌是什么,咱们现在还看不清,可既然皇上已经亮了一角,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就不该再装瞎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把李鸿藻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些线装书被灯影照得泛出一层老旧的暖色。

翁同龢端起茶盏,这回没有暖手,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温润,他含了一下才咽下去,放下盏时,脸色比方才稳了许多:"李大人,你这话,我信。可光咱们几个信还不够。朝堂之上,后党那些人眼线密得很,稍有风吹草动就要告到太后那里去。咱们得有个章程。"

李鸿藻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笺,推过桌面。翁同龢接过去展开,只见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都是帝党中坚,官职从侍郎到御史都有,后面各附了一两行小字,写着各人的长处和可用之处。

翁同龢看了一遍,把纸笺折好还给李鸿藻:"你什么时候弄的?"

"从寿坤醒过来的第二天起。"李鸿藻把纸笺收回袖中,声音不紧不慢,"这几年咱们散得太久了。该重新攒一攒。"

翁同龢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窗外的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屋里的烛光便显得亮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茶汤水面映着跳动的小簇火苗,明晃晃的一小团,映在各自眼中。

颐和园乐寿堂里,慈禧太后正靠在一张黄花梨的榻上,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翡翠佛珠。旁边的留声机放着谭鑫培的《定军山》,唱腔高亢激越,穿过珠帘在殿内回荡。她半阖着眼睛听着,间或用指尖拨过一颗珠子,哒的一声轻响。

李莲英躬着身子从帘外进来,手里捧着一碟新剥的莲子,轻手轻脚地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又退后两步站定,低声道:"老佛爷,军机处那边刚送来的条陈。"

"搁着吧。"慈禧没有睁眼,手里的珠子又拨了一颗。

李莲英却没有退下。他略停了停,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底下人刚禀上来的。李鸿藻那个独子,据说痊愈了。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的急惊风肺炎,愣是好了。底下人还说,这几日李府后门入夜后车马不断,去的人……都是帝党那边的。"

慈禧捻珠子的手指停住了。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平静,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把那串佛珠搁在榻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莲子搁这儿吧。"她说,"你出去。"

李莲英应了声"嗻",躬身退了出去。珠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慢慢静止。留声机里的谭鑫培正唱到高腔处,一段长音在殿内拔着,拐了几个弯,稳稳地落在了收梢。

慈禧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颐和园的暮色正从湖面上漫上来,浅浅的灰蓝色,把远处的佛香阁笼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莲子放入口中,慢慢嚼了,咽下去,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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