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乐寿堂里的檀香燃得久了，烟气在殿内积了薄薄一层，混着铜炉里炭火的暖意，把满屋子的陈设都熏得泛出油润的光泽。慈禧斜倚在紫檀木宝座上，一身石青色绣龙凤纹常服，衣料上的金线在灯下细碎地闪着。她闭着眼，拇指慢慢摩挲着右手那枚羊脂玉扳指，扳指触手温润，却抵不住指尖传来的微凉。
甲午之后，她那些从前不放在眼里的事，如今都成了压在心上的一块块石头。北洋水师沉了，海上的门被洋人一脚踹开；割地赔款的旨意是她点头签的，签完朝野上下无人明说，可那些私下里的议论，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样样都记着。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从殿角那尊鎏金铜鹤身上扫过。铜鹤单足立着，嘴里衔了一枝琉璃制的灵芝，五色流转，华美异常。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落在瓷器上：“皇上近来，倒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李莲英正立在阶下侍茶，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茶壶嘴在杯沿上停了一息才继续倾倒。他放下茶壶，躬身凑前半步，脸上的神色恰到好处——既显得郑重，又不至于显得慌张：“老佛爷说的是。奴才也觉着最近有些事，巧得过了头。庆宽一个五品郎中，向来只会钻营些小钱小利，怎么忽然就拿得出那种起死回生的药了？”
慈禧没有接话。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在盖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搁下了，没喝。“你还听说了什么？”
李莲英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奴才听说，那药在盛宣怀府上试过一回，盛家那个姓周的幕僚，伤口烂穿了胳膊，太医院都说不成了，用了药之后七日痊愈，跟没事人一样。后来李鸿藻的独子得了急惊风，太医院去了一拨人，也没救回来，可李大人从宫里回去之后，不到三日，那孩子就能下床跑了。”
他说完便住了口，垂手退后半步，等着慈禧的反应。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铜炉里的炭火忽然塌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慈禧将茶盏缓缓搁在案上，瓷器碰木面，一声清而脆的响。“李莲英，”她说，“你派人去问庆宽。问清楚这药从哪儿来的，谁让他卖的，还有多少存货。一个字都不许漏。他若敢隐瞒——”
她没有说完，只抬了抬眼皮。
李莲英立刻躬身：“奴才明白。奴才这就让崔玉贵去办，叫他亲自去，旁人不经手。”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脚步声在乐寿堂外的廊道上渐渐远去了。殿里只剩下慈禧一个人，留声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满殿静悄悄的，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两声，细碎清脆，被风吹远了又荡回来。
慈禧靠在榻上，重新闭上眼。指尖的玉扳指又转了起来，一圈，一圈，不急不缓。
庆宽那间私宅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巷口一株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伸过院墙，阴翳覆了半条巷子。门是寻常的朱漆木门，门环锈了些，看着不打眼。
崔玉贵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头戴一顶小帽，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不起眼的太监，远远看着像是寻常来串门的。他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门环，两轻一重。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张脸来，是个三十来岁的仆役，打量了崔玉贵几眼，见他面生，便没急着开门：“找谁？”
“烦请通禀庆宽大人，”崔玉贵微微拱手，“就说李总管遣人来问句话。”
那仆役脸色一变，连忙闪身让路：“公公请进。”
庆宽得了禀报，从正厅迎出来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方才还沾着几分得意的那张脸，如今恭顺得快要低到地上去。他快步走到崔玉贵面前，躬身行礼：“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奴才该打。公公快请屋里坐，外头凉。”
崔玉贵没跟他客气，抬脚进了正厅，四下扫了一眼。厅堂收拾得利落，案上干干净净的，连只茶碗都没搁。他径直在主位上坐下了，把手里的马鞭随手搭在扶手边，才慢悠悠地开口：“庆宽，咱家也不跟你绕弯子。李总管让咱家来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了，咱家回去好交差。你若答得不老实——”
他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你自个儿掂量。”
庆宽站在阶下，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些：“公公请问，奴才一定如实回话，不敢有半句假话。”
“那药，”崔玉贵盯着他，“从哪儿来的？”
“回公公，是从南洋海商手里来的。”庆宽答得不快不慢，“甲午之后洋药禁运，他们冒着风险从西洋私运过来，每次只敢带三五瓶，怕被人查出来。奴才也是经人介绍才搭上这条路的，那海商姓什么、住哪里，奴才实在不知，每次交易都是他派人来取银子送药，不露面的。”
崔玉贵眯了眯眼：“谁让你卖的？”
庆宽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随即垂首道：“是皇上。”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开口了。
崔玉贵的手指在马鞭柄上停了停。这个答案不算意外，可亲耳听见了，分量到底不一样。他沉默了片刻，又问：“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皇上说这药能救命，让奴才代为售卖，”庆宽的语速平稳，措辞谨慎，“至于药的来路、航线、海商是谁，皇上没提，奴才也没敢问。奴才只管收银子交货，每卖出一瓶，账目都要造册呈上去，银两如数上交，奴才只抽一点跑腿的辛苦钱。”
“每月能弄到几瓶？”
“那海商说了，每月最多五瓶，有时风浪大了、查得紧了，可能只有两三瓶。奴才手里存货也不多，前些日子卖了两瓶出去，现在库房里只剩三瓶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