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贵的目光像一根针,钉在庆宽脸上,不放过他眼角眉梢任何一丝细微的颤动。庆宽微微垂着眼,两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呼吸平稳,被灯照着的半边脸上连汗毛都看得清楚,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心虚人的那种黏腻潮红。
"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崔玉贵把茶盏搁下,手没离开盏沿,"你可敢保证,售卖神药确实是皇上的吩咐?可敢保证你没编造半句说辞来糊弄咱家?"
"奴才敢保证。"庆宽抬起头来,目光与崔玉贵正正对上,不避不闪,语气稳得像压在案角的那方镇纸,"奴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词,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碎尸万段也毫无怨言。"
他说这话时,喉结没有动,眼皮也没眨。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左手拇指压在右手虎口上,纹丝不动。
崔玉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对面这个人站在那里,腰弯着,姿态低到尘土里去,可脊梁那根线是直的,说话条理分明,前因后果都扣得上,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犹豫。崔玉贵在宫里当差几十年,什么嘴脸没见过?撒谎的人嘴上再硬,眼神总会发虚,手总会乱动,嗓子总会不自觉地发紧。可庆宽一样都没有。
崔玉贵收回目光,从扶手上拿起马鞭站起来,在手心里拍了一下:"成。你的话咱家记下了。回头李总管问起来,咱家照实禀报。你记住今儿说的话就好。"
庆宽躬身送出去,一直送到大门口,等崔玉贵和那两个随从的背影拐过巷口老槐树,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来。他没急着关大门,先靠在门框上,让夜风灌进领口,吹了约莫四五息的工夫,才伸手把门合上。
门闩落下去的一瞬,他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滑了半寸,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仰起头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汗是这时才涌出来的,从额角一路淌到下颌,汇成一小串水珠挂在胡子茬上,他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头喘了好一会儿。
内室的暗格里银锭还码着,可他现在不想看那些。他扶着墙走回书案前坐下,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缓了好一阵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灌下去。凉茶淌过嗓子眼,把那股绷紧的燥热压下去几分,他才觉得手脚渐渐回了暖。
他放下茶盏,想了想,起身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从后门出去了。后巷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夫是他心腹小厮,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只管放下脚凳等他上车。庆宽上车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养心殿。"
骡车在夜色里穿过几条窄巷,绕开了大路上巡夜兵丁的火把光,从紫禁城东侧角门递了腰牌进去。小禄子已经在角门内等着了,见他来了也不多话,侧身让开路,领着他在宫墙根下七拐八绕,一路避开了值守的太监眼线,进了养心殿暖阁。
徐坚正坐在案后看一本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打量了庆宽一眼。庆宽身上那件灰布短打沾着夜露和巷子里的尘土,额角的汗虽然擦过了,底下一层油光还没褪尽,整个人看着像是从什么地方急急赶来的。
"坐吧。"徐坚朝旁边一把椅子抬了抬下巴。
庆宽谢了恩,没敢坐实,只在椅子前半截搭了个边儿,把今夜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简洁,崔玉贵问什么他怎么答的,崔玉贵什么反应他怎么看出来的,最后临走时说了哪几句话,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说到自己那番"甘愿碎尸万段"的表态时,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徐坚:"奴才当时想着,越是赌咒发誓,反倒越显得心虚,所以话说得重了些,但语气放平了,让他觉得奴才不怕查验。"
徐坚听完了,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指尖搭在封面上一动不动,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做得很好。崔玉贵这人我听说过,李莲英手底下数他眼睛毒,他信了,李莲英那边至少会犹豫两天。"
庆宽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去一半。他拱了拱手:"可奴才担心,太后那边不会这么轻易罢休。崔玉贵虽然信了,可李莲英未必全信,他若是再派人来,或者直接派人盯着奴才——"
"他会的。"徐坚打断他,"所以你接下来要做得更干净。卖药的账目每日一清,银两隔日就转运出去,不要在你那宅子里过夜。盛宣怀那边你暂时不要再去了,有事让小禄子递话。李鸿藻那头更不必你操心,他老成持重,知道怎么把自己藏好。"
庆宽一一点头应下,又想起一件事:"那洋行买办那边呢?英国汇丰那个,前几日还托人来问下一批药什么时候到。奴才推说了月底,可看那意思,他急着呢。"
徐坚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上,火苗稳稳地立着,在玻璃罩子里散出一圈温润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下个月的第一瓶给他。但价钱提到一千二百两,就说货紧,已经给他留着面子了。他若嫌贵,让他等;他若肯出钱,那就让他出。"
庆宽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个价钱应当能成。那位英国买办为了救妻子的命,前头一千两都花了,眼下已经见了效,再加两百两他不会不乐意。他应了声"嗻",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徐坚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今晚的事,记在心里就好。往后若还有人问,你就照今晚的说,一个字都不要变。话说一遍是真的,说两遍也是真的,说三遍就成真的了。"
庆宽在门口停了一停,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奴才记住了",便推门出去了。
养心殿的廊道上空荡荡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晃着,把青石地面照出一片明明暗暗的光。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夜露重了,鞋底踩在石板上带着微微的潮意,两旁的宫墙被灯影拉得又高又深,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两排不吭声的脊背。
他走到角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暖阁的窗纸里透出一片昏黄的灯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在整片沉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显眼。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