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红红被柳翠翠的话噎得哑口无言,秀眉微蹙间抬眼扫过堂内,目光忽然定格在靠窗独饮的傲逍遥身上。
那少年一身素白衣衫胜雪,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眉目俊朗清逸,周身透着一股淡然出尘的气度,竟与众人传扬的那位白衣少年有七分相似。
她眼中倏地闪过一丝狡黠,心头当即生出一个促狭的主意,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玩味的笑。
旋即,她转过身对着柳翠翠敛衽轻轻万福,语气柔婉得与方才判若两人,甜甜唤道:“大姐姐,小妹这厢有礼了。”
柳翠翠霎时愣住,满眼都是疑惑与诧异,怔怔道:“你……哎呀,你这是为何?”
她万万没想到,方才还与自己斗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的严红红,竟突然变得这般温顺明理,倒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全然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严红红抿唇轻笑,指尖轻轻绕着鬓边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促狭:“方才姐姐不是说,先入门为长吗?姐姐可是真心要嫁给那白衣少年?说定了可不许耍赖,耍赖的可是小狗哦。”
柳翠翠脸颊倏地漫上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鼻尖,却仗着少女的好胜心,强装镇定地挺直了娇躯,细声细气却又无比坚定道:“那,那是自然。”
她本是一时赌气的脱口之言,可话已出口,若是轻易收回,岂不是要被严红红抓住把柄百般取笑?万般无奈下,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应下。
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大抵便是每个少女都逃不开的小性子。 一清道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拈须暗忖:“这两个丫头,倒像是天生的冤家,一见面便斗个不停,半刻也安生不得。”
堂内众人瞧着二人这般光景,也都忍不住低头暗笑,心道这两位姑娘生得皆是倾城之貌,容貌赛过天仙,嘴皮子竟也这般厉害,针锋相对,分毫不让,倒成了这客栈里一道别样的风景。
严红红见她咬着牙认下,笑意更浓,步步紧逼道:“姐姐是铁了心,非那白衣少年不嫁了?这辈子除了他,谁也不嫁了?”
柳翠翠被她逼得无路可退,只得梗着脖子,一字一顿道:“不错,非他不嫁。”
话音刚落,严红红忽然哈哈大笑,拍着手掌道:“姐姐既这般心心念念着他,那妹妹便成人之美,成全了你这桩美事!”
话音未落,她便倏地站起身,裙摆轻扬,笑盈盈地朝着窗边快步走去,伸手一把拉住正自斟自饮的傲逍遥的手腕,将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扬声朝着柳翠翠唤道:“姐夫,你还坐在那里作甚?姐姐找你找得好苦呢!”
这一声清脆的“姐夫”,宛若平地惊雷,炸得满座宾客皆是一愣,连酒盏停在半空,忘了饮下。
谁也没料到,严红红竟会来这么一手,直接将素昧平生的傲逍遥拉到了柳翠翠面前,笑得眉眼弯弯,一脸促狭:“姐姐你看,姐夫就在这儿呢!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小妹也好提前准备,讨杯喜酒,沾沾你们的喜气。”
柳翠翠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连耳垂都红得发烫,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万万没料到严红红竟会这般大胆,当着满店人的面将她架在台上,一时羞愤交加,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烧起来,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严红红凑到柳翠翠身侧,压低声音,坏笑着低语:“姐姐,你不是说喜欢那白衣少年,想嫁给他做妻子吗?你看他,一身白衣,身佩宝剑,模样气度都与你说的那少年分毫不差,这可不是正主儿是谁?”
傲逍遥眉头微蹙,手腕轻轻一翻,借着巧劲便轻轻甩开了严红红的纤纤玉手,语气清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姑娘,这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你认错人了。”
经严红红这么一闹,满店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傲逍遥身上,灼灼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看穿。
众人细细打量,见他白衣胜雪,腰悬长剑,身形俊朗挺拔,气度飘逸淡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凡,竟真与袁真口中那神秘的白衣少年有七八分神似,一时都窃窃私语起来,目光中满是探究与好奇。
严红红眨了眨灵动的眸子,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倒对着他打趣道:“不会吧?傻小子,大笨蛋!我给你寻了这么一位貌美如花、温柔娇俏的美人做老婆,你还不乐意?赶紧认下才是,这般天大的好事,可不是人人都有福气得的,傻瓜蛋。”
柳翠翠又羞又气,再也按捺不住,厉声轻叱:“严红红!你,你欺人太甚!”
“哎,姐姐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严红红摊了摊手,一脸理直气壮,扬声说道,“你看他年轻英俊,风流倜傥,白衣配宝剑,样样都合你心意,这不是你要找的白衣少年,还能是谁?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第二个不成?”
她这话一出,堂内众人更是惊疑不定,纷纷再度打量傲逍遥,目光在他的白衣、腰间佩剑以及清逸的眉眼间不停流连,心中皆生起一个念头:莫非这看似寻常、独自饮酒的白衣少年,真就是那一剑削去苟正双耳、名震江北的神秘侠客?
严红红见众人皆信了几分,笑得更欢,对着柳翠翠道:“姐姐,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该好好谢谢妹妹才是,若不是我,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姐夫去?快说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拜堂成亲?妹妹我也好早做准备,喝上你们这杯喜酒,讨个红包。”
一番话,说得柳翠翠羞愤交加,俏丽的脸蛋红得如同熟透的红苹果,气得胸口微微起伏,连呼吸都乱了,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瞪着严红红,眼眶都微微泛红,委屈又气恼。
袁真也凑上前来,围着傲逍遥上下反复打量,目光在他的白衣、腰间佩剑上不停流连,眼中满是探究与认可,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像,太像了,这模样打扮,这气度身姿,确实和传说中的白衣少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严红红闻言,立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得胜的小孔雀:“你看,我没说错吧!这就是姐夫本尊,千真万确!”
一清道人也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傲逍遥面前,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期许:“小兄弟,我等方才的谈话,想来你也尽数听到了?不知你,是不是那位重创苟正、行侠仗义的小英雄?”
傲逍遥淡淡一笑,神色依旧淡然,不见半分波澜:“我看是这位姑娘一时戏言,认错人了,她不过是在与这位姑娘开玩笑罢了。我只是一介寻常江湖游士,闲散之人,可没那等本事。对不起各位,我还未用餐,诸位请便,莫要扰了我吃饭的兴致。”
严红红见状,顿时嗔怒道:“你就别狡辩了!大丈夫敢作敢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这般藏头露尾、遮遮掩掩的,像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你若真不是那白衣少年,敢不敢把你的宝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是不是欧阳子老前辈铸造的那柄神兵?”
傲逍遥闻言,眼底微微一愣,心中暗忖:“这名叫严红红的姑娘,倒真是冰雪聪明,心思剔透,竟能想到这一点,倒是个有心思的。”
柳翠翠站在一旁,看到此处,心中也生出几分怀疑,越看越觉得眼前这少年的模样、打扮,甚至连那份淡然疏离的气度,都与传说中的白衣少年颇为相似,不由得也将探究的目光落在了他那柄古朴的佩剑之上,眸光中满是好奇。
严红红见他沉默不语,立刻乘胜追击,扬声道:“你不敢把宝剑拿出来给大家看,就肯定心里有鬼!做了不敢认,算什么英雄好汉?大家说,我说的对不对?我看呀,新郎官你今天是做定了!”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议论声四起,都觉得严红红说得有理。一清道人也沉声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期许:“年轻人,敢做敢认,有何可怕?若是真乃你所为,惩恶扬善,实乃武林幸事,何须隐瞒?”
傲逍遥迎着众人探究、期许、怀疑的目光,忽然微微一笑,神色坦然,不再有半分遮掩,淡淡开口:“好,既然大家都这般认定,那我也就不再隐瞒了。不错,苟正那小子,正是被我打伤的,这把宝剑,也的确是从他手中抢来的,物归原主前,暂由我保管。”
“啊?你,你还真是那位白衣少年!”严红红惊得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满脸不敢置信。她本只是想开柳翠翠的玩笑,想让她当众出丑,万万没想到,竟真的歪打正着找对了人,连她自己也吃惊不小,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柳翠翠也愣在原地,随即反应过来,对着严红红娇哼一声,眉眼带笑,语气里满是得意:“红妹妹,这下好了,小老婆你这次也做定了!”
一清道人见状,连忙摆了摆手,笑着呵斥道:“好了,你们两个丫头就别闹了,倒像是前世的冤家一般,刚认识没多久,就斗来斗去没个完,也不怕旁人笑话。”
袁真连忙走上前来,满脸喜色地对着傲逍遥拱手,笑着进行介绍:“小英雄果然名不虚传,少年英雄,令人钦佩!这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清道长,武功高强,德高望重,乃是名门正派的前辈。”
按江湖规矩,一般晚辈见到这般德高望重的前辈,都会躬身跪拜或是恭敬抱拳行礼,说上几句“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的客套话。
可傲逍遥只是淡淡抬眸,看了一清道人一眼,轻轻道:“哦,原来是一清道长,你好。”
简简单单两个字,无半分恭敬之意,语气平淡得如同对着一个陌生人,甚至连拱手的礼数都没有。
一清道人心中顿时十分不悦,拈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暗忖:“这少年虽有侠义之举,身手不凡,却这般没规没矩,不懂礼数,见到老夫即便不跪拜行礼,也该客气几句,哪知他竟只轻飘飘说句‘你好’,未免太过目中无人,恃才傲物。”
袁真也察觉到气氛的尴尬,连忙拉了拉傲逍遥的衣袖,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兄弟,快上前见过老前辈!老前辈素来惜才,最是喜欢有本事的年轻人,你若恭敬些,老前辈一高兴兴许就收你为徒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袁真其实是一番好意,他心知傲逍遥孤身一人,又得罪了势力滔天的黑虎帮,日后定然麻烦不断,危机四伏,急需一位武功高强、势力强大的后台庇护。
而一清道人武功卓绝,又是名门正派的领军人物,拜他为师,便等于成了名门正派的弟子,日后也有了靠山,可保平安无虞。
换做一般人,遇到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定然求之不得,恨不得立刻跪拜行礼,绝不会放过。
可傲逍遥却与常人不同,他只是淡然一笑,仿佛根本没听到袁真的话一般,只是对着众人微微点头道:“各位,请坐,有事不妨坐下慢慢谈。”
袁真只得作罢,心中暗暗惋惜,又连忙介绍其他人:“在下名叫袁真,这位是我师弟铁三金,这位是一清师叔的千金柳翠翠,那位是……”
不等袁真说完,严红红便抢先一步,对着傲逍遥眨了眨眼,笑得娇俏灵动:“我叫严红红,你就直接叫我红红好了,不必那般见外,生分得很!”
袁真笑着对傲逍遥道:“老弟若是不嫌弃,不如移步到我们这边坐,咱们边吃边聊,也好亲近亲近,交个朋友。” 傲逍遥微微点头,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好,既然大哥这般赏脸,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几人移步到八仙桌前落座,店小二早已端上了好酒好菜,摆满了一桌。
袁真率先开口,满是好奇地问道:“老弟,方才一直未敢问,不知你尊姓大名?江湖上竟有这般少年英雄,我等竟从未听闻,倒是孤陋寡闻了。”
傲逍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神色依旧淡然,淡淡道:“在下姓傲,名逍遥,傲是骄傲的傲。”
“傲?”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袁真率先开口,满脸诧异,“这个姓,恐怕世上少有吧?在下闯荡江湖多年,阅人无数,从未听闻过有此姓氏。”
傲逍遥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不错,这个姓,是我自己起的,名字,也是我自己取的。”
柳翠翠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惊道:“傲?难道连自己的姓氏都可以随便更改吗?你简直,简直……”话到嘴边,她又觉得太过失礼,当着众人的面指责他人,终究不妥,后边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是满脸的不敢苟同。
严红红见状,立刻接话,直言不讳道:“简直就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对吧?我看也是,哪有人连自己的姓氏都改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姓氏更是父母所赐,岂能说改就改?”
柳翠翠连忙点头,却又故作矜持道:“我可没这样说,是你自己说的。”
铁三金也皱了皱眉,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规劝:“说实话,小老弟你的所作所为,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替江湖除去苟正这一祸害,在下确实佩服得紧。但是你不该连自己的姓氏也随意更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姓氏亦是父母所赐,乃是根脉所在,这般做,确实有点不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傲逍遥闻言,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震得屋梁似都微微颤动,带着几分桀骜与洒脱,还有几分无人能懂的落寞:“你们知道什么?为何我不能改?我想叫什么,便叫什么,想姓什么,便姓什么,旁人管不着,也没资格管。”
一清道人看着他,目光沉沉,眸光中满是探究,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小兄弟,莫非你这般做,背后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若是有难处,不妨直言,我等或许能帮上一二,江湖中人,本就该互相照拂。”
傲逍遥听到这话,眼底倏地闪过一丝淡淡的忧愁,那抹忧愁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泛起一丝涟漪,便消失无踪,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桀骜与淡然,傲然道:“我之姓名,我自掌握,与任何人无关,其中缘由,在下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铁三金还想再说些什么,眉头紧蹙:“小兄弟,你的英雄事迹,在下确实打心底里钦佩,但是你这种随意更改姓氏的行为,恐怕有点……太过任性了。”
“是呀,小兄弟。”袁真也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几分规劝,“人之姓名,皆是父母所赐,乃是立身之本,根脉所在,焉能随便更改呢?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会被人诟病的。”
傲逍遥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周身的温度似也降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傲然与疏离:“对不起各位,我说过,我的姓名,我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别人谁也无权过问!请各位不必再为在下的私事操心,诸位请便。”
言罢,他对着众人微微一抱拳,便起身离座,步履从容地回到了自己靠窗的桌子前,独饮独酌,不再言语,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众人的目光与话语都隔绝在外。 众人看着他孤傲的背影,虽心中皆有不满,觉得他太过恃才傲物、不近人情,却也不再多言。只是心中都觉得,此人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不可思议,特立独行,与寻常江湖人截然不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神秘与桀骜,像一团看不透的迷雾,让人捉摸不定。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卷着鹅毛大雪拍打着客栈的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而客栈内的气氛,却因这一场无心的戏言,变得愈发微妙。
这位自名傲逍遥的白衣少年,虽已坦然承认自己便是那重创苟正的侠客,可他的来历、他的过往、他为何更改姓名,依旧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透,摸不着。
而他与黑虎帮的恩怨,与一清道人、柳翠翠、严红红众人的交集,才刚刚开始,一场席卷江北的江湖风波,也在这风雪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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