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拍打着客栈的窗棂,堂内却是暖意融融,人声鼎沸。
酒酣耳热之际,袁真讲说的白衣少年侠义故事正到精彩处,满座宾客皆屏气凝神,听得入神,连杯盏相碰的轻响都淡了几分。
就在这满堂沉浸之时,一声笑语清越如银铃,陡然自客栈门口传来,伴着几声清脆的鼓掌声,硬生生将堂内的热闹截停。
众人循声望去,才惊觉客栈门口不知何时已悄然而立十几道身影,皆是玄衣劲装,身姿挺拔,周身凝着一股肃然之气,与堂内的喧闹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火红劲衫衬得肌肤胜雪,外披一件翠色斗篷,红翠相映,明艳动人。
巧的是,这红衫绿斗篷的装束,竟与堂中柳翠翠的绿衫红斗篷恰好相映——柳翠翠的美,是出水芙蓉般的清灵淡雅,宛若山间清泉淌过青石,沁人心脾;而这位红衫少女的美,却似一团燃燃烈火,如深秋里盛放的红牡丹,娇艳灼人,眉眼间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桀骜飒爽,英气逼人。
少女莲步轻移,踩着青砖地面走到袁真桌前,抬手抱拳,动作利落,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落落大方:“这位大哥,有礼了。方才听你讲那白衣少年的故事,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不知句句皆是实情吗?”
袁真望着眼前这娇艳夺目的少女,只觉眼前一亮,竟一时看得失神,目光凝滞在少女眉眼间,连对方的问话都忘了接。
身旁的铁三金见状,忙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师兄,人家姑娘正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这一撞才让袁真猛然回过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带着几分局促忙拱手躬身,连声回道:“哦,哦,姑娘恕罪,此事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
红衫少女挑眉一笑,眸光灵动如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如此说来,阁下竟是亲眼所见这场变故了?”
“这……这倒不是。”袁真顿时语塞,神色愈发窘迫,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道,“在下也是听江湖上传闻,想来是那被搭救的姑娘归家后,讲与家人亲眷听,一来二去,口口相传,便传了出去,竟一路轰动了整个江北武林。”
听闻此言,红衫少女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撇了撇嘴,直言不讳:“原来只是道听途说。江湖传言,本就真假难辨,添油加醋者甚多,未必作数。”
“这……这倒也是。”袁真脸涨得通红,尴尬之意溢于言表,却仍强撑着辩解,“但苟正被削去双耳,乃是实打实的真事,江湖上早已传开,各路门派皆有耳闻,绝非杜撰。而伤他之人,也确是一位白衣少年,手持欧阳子大师亲铸的神兵,这一点绝无虚假!”
他心中暗自叫苦,方才讲说之时,绘声绘色,细节满满,连白衣少年的招式、苟正的狼狈都描述得活灵活现,仿佛亲临其境一般,实则并非亲眼所见,不过是听了些街头巷尾的零碎传言,又因平日爱吹牛、喜说书,便添枝加叶设计了诸多曲折情节罢了。真正的经过,或许简单得多——不过是苟正仗着黑虎帮势力欺凌良善,那白衣少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三两招便将其打跑,哪有这般跌宕起伏?可此刻被少女一语点破,他只觉无言以对,满心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红衫少女闻言,俏脸一扬,眸中翻涌着不服气,语气带着几分桀骜:“我偏不信,世上竟有这般厉害的少年,能一剑便伤了黑虎帮的三当家。苟正的功夫虽算不上顶尖,却也混迹江湖多年,身手不凡,岂是等闲之辈能轻易伤了的?若是让我遇上这位白衣少年,倒要领教领教他的真本事,看看他究竟有几分能耐。”
一旁的柳翠翠见她这般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缓步走到红衫少女身旁,绕着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灵动,带着几分玩味,忽然“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这一声轻笑,宛若石子投湖,顿时惹得红衫少女沉了脸。她杏眼圆睁,柳眉倒竖,怒声道:“怎么?你这姑娘,是看不起我吗?若是不服,咱们便当场比试一番,看看谁的功夫更胜一筹!”
柳翠翠唇角的笑意更浓,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我倒不是看不起你,只是论起功夫——我爹爹一清道人,一身修为精深,想要打败苟正,尚且要二十招以上才能取胜。就凭你,想打赢那姓苟的,恐怕最少还要再练二十年功夫呢。”
这话一出,直戳红衫少女的痛处。她本就性子刚烈桀骜,自幼娇生惯养,何时受过这般轻视,当即怒不可遏,娇喝一声:“好你个丫头,竟敢小瞧我!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本事,咱们比比看,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柳翠翠俏皮地做了个鬼脸,故意拖长了语调,娇声道:“我好怕呀~若是你输了,可别哭鼻子才好。”
“你!”红衫少女被气得俏脸涨红,玉手一扬,“唰”的一声便拔出了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刃直指柳翠翠,一股森然剑气自剑尖散开,堂内温度似都降了几分,“废话少讲!来,比比就比比,谁怕谁!今日我便让你知道,我严红红可不是好欺负的!”
她身后的十几名随从见状,连忙上前围拢过来相劝,一名鬓角微霜的年长管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小姐息怒,何必与这位姑娘置气?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犯不着动刀动剑的,伤了彼此和气。”
另一名膀大腰圆的护卫则怒目瞪向柳翠翠,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奚落我们家小姐?你可知我家小姐是何人?岂是你能随意取笑的!”
柳翠翠挑眉一笑,神色淡然,毫不在意:“我怎知她是谁,难道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不成?这般娇贵,说不得碰不得。”
那护卫闻言,当即怒目圆睁,扬声喝骂:“我家小姐乃是……” “严福,不可多嘴!”红衫少女厉声喝止,眸光凌厉如剑,扫向那护卫。
那叫严福的管家顿时噤声,连忙躬身俯首:“是,小姐。” 红衫少女收剑却未归鞘,剑尖垂在地面,目光直视柳翠翠,冷声道:“这位女侠,莫不是真的想和我较量一下?”
柳翠翠正欲开口接话,一旁的一清道人早已起身,连忙沉声喝止:“翠翠,不得无礼!休得胡言,还不快向这位姑娘赔罪!小女年幼无知,顽劣成性,方才言语冒犯,还望这位姑娘多多包涵,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红衫少女见一清道人出言相劝,且姿态谦和,也不欲过分追究,淡淡摆了摆手:“既然道长说话了,我怎会与一个不懂事的野丫头一般见识?今日便饶过她这一次。”
“你!”柳翠翠气得娇躯微颤,狠狠白了红衣少女一眼,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却碍于父亲的厉声呵斥,只得悻悻作罢,撅着嘴扭过头去,不再言语,只是心底的火气却半点未消。
一旁的傲逍遥自始至终都静静坐在靠窗的桌前,自斟自饮,手中握着一杯温酒,将两位娇妍少女的斗嘴看得分明,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心中暗暗好笑:“这两位姑娘虽已及笄,皆是亭亭玉立的模样,竟还像孩童一般斗气拌嘴,倒也有趣。
不过二人皆是容貌倾城,各有风姿,一个清灵,一个艳烈,确是美丽可爱。” 严福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红衫少女躬身道:“小姐,天寒地冻,您一路赶路辛苦,先坐下来歇歇,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说罢,他转头冲着柜台后的店小二高声喝道,“小二,快!把店里的好酒好菜,尽数拿上来,拣最好的上,莫要怠慢了我家小姐!”
店小二本就被方才的剑拔弩张吓得不敢作声,闻言连忙应声,弓着腰跑向厨房:“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红衫少女轻轻点了点头,移步走到客栈正中的八仙桌前落座,左右扫了一眼堂内众人,目光最终又落回袁真身上,抬手抱拳,唇角重新噙起浅笑:“这位大哥,方才故事听得正入神,不如接着把这位白衣少年的事说来听听,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袁真再次望着眼前这娇艳灼人的严红红,只觉心跳都漏了一拍,竟又看得失神,目光黏在少女的红衣上,心中暗道:“世界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少女,简直就像天上的仙女下凡一般。翠翠虽然美丽,却清新淡雅,如幽兰静放,不及这位严姑娘娇艳动人,风姿卓绝,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铁三金见他又愣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上前拱手,替他答道:“姑娘见谅,我等知晓的消息,也就只有这些了,其余皆是江湖传言,不敢妄言。不知姑娘高姓大名,师从何门何派?看姑娘身手不凡,气度卓然,定是名门之后吧。”
红衫少女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声音清脆:“小女子姓严,名红红,不过是跟着家中长辈学了一点皮毛功夫,谈不上什么门派。倒是好奇,那白衣少年当真这样神秘,连姓名都无人知晓吗?”
袁真这才从失神中回过神,连忙上前接口道:“不错,此人之神秘,简直就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江湖上无人知晓他的来历,连他的相貌也无人能说清,只知道此人一身白衣,身姿挺拔,手持欧阳子大师新铸的那柄神兵。我看普天之下,只怕只有苟正一人能知晓他的模样,可惜苟正如今自顾不暇,身受重伤,躲在黑虎帮总坛不敢露面,哪还敢提此事。不过最近听说,江湖黑道上有好几个好手都吃了大亏,皆是被人一剑所伤,所用剑法精妙绝伦,出神入化,不知是不是打伤苟正的这位少年所为。”
严红红闻言,纤纤玉指轻叩桌面,轻轻点了点头,眸中满是疑惑:“看来此事定与这位白衣少年脱不了干系。不过我就奇怪了,我虽不常闯荡江湖,却也知晓黑虎帮的势力滔天,盘踞江北多年,手下党羽众多,连朝廷都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轻易招惹。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如此大胆,竟敢屡次与黑虎帮作对,难道就不怕黑虎帮的疯狂报复吗?”
说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人公然得罪了黑虎帮,恐怕普天之下,已无他的容身之处了。江湖之上,青龙与黑虎,这两大黑帮盘踞南北,势力之大,手眼之通天,当真是可怕至极,寻常门派与江湖人,皆不敢轻易招惹。”
袁真闻言,朗声一笑,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语气中满是敬佩:“这才叫真英雄,真豪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正是因为黑虎帮势力滔天,横行霸道,无人敢惹,这位白衣少年才更显侠义,所作所为,令人钦佩不已!”
柳翠翠本还在生闷气,听闻此言,也连忙凑上前来,眸光发亮,连连附和:“是呀是呀,这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惧强权,屡次与恶势力作对,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实在令人佩服!若是有机会,我真想见见这位白衣少年。”
严红红见她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忍不住轻笑一声:“怎么了小姑娘?不过是听了几句江湖传言,便这般推崇,莫不是看上这位素未谋面的白衣少年了吧?干嘛这么关心他的安危呀?”
柳翠翠被一语道破心思,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却依旧嘴硬,娇嗔道:“怎么样?我就是喜欢这少年,我就是看上他了,关你什么事?与你何干!”
严红红挑眉一笑,故意逗她,语气轻佻:“是吗?那你打算嫁给他吗?”
柳翠翠被戳中心思,脸颊更红,却依旧不肯示弱,梗着脖子,扬着下巴怒道:“嫁就嫁,气死你!怎么了呀?难道你也喜欢上人家了?你也打算对他以身相许吗?”
严红红唇角微扬,端起桌上刚沏好的热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我喜不喜欢人家,愿不愿意以身相许,也不关你的事。”
柳翠翠眼珠一转,忽然狡黠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怎么不关我事?我刚刚已经说要嫁给人家了,我便是大姐。你既然也想嫁给他,那你进门比我晚,当然要喊我一声大姐姐了!”
这话一出,顿时噎得严红红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气得俏脸涨红,手指着柳翠翠,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堂内众人见两位娇妍少女这般孩子气的斗气拌嘴,一个娇俏狡黠,一个刚烈桀骜,皆是忍俊不禁,低声失笑起来,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烟消云散,客栈之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喧嚣,划拳声、谈笑声、杯盏相碰声交织在一起。
唯有窗外的风雪,依旧在漫天狂啸,卷着碎雪打在窗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似在预示着一场席卷江湖的风波,正悄然酝酿,即将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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