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副参谋长陈荣韬举着望远镜的手臂放了下来，换了一副叉腰的姿势，他肢体动作很是夸张，肘部抬得高高的，差不多与肩头平齐。
他身披半旧军大衣，挺立在那块突出的土墩子上，静止不动的时候，犹如高处一株凌风的劲松。
旧历九月间，寒露刚过，部队停留在浙赣边界一个小镇，等待新的进军命令。
小道消息传来，部队集结完毕，将挥师向西，消灭盘踞在那里的国民党军最后一个集团。
国民党军五个兵团，一个长官长官公署，一个绥晋公署，地方保安部队30多万人，被我人民解放军从东北，东南，西南方向追赶，一路溃逃，最后龟缩在西南一隅，惶惶不可终日。
现在就等着野战军总部一声令下，我军3个兵团60万大军将组成一张大网，来个大合围，把他们一锅给烩了。
副参谋长念念不忘这顿大餐，睡不着觉，半夜起来围了营房来回走动。
军长去兵团部领任务就要回来了，他巴不得那吉普车从天而降，即刻来在跟前，三言两语交代任务，全军数万人马立刻拔营动身。
军长在来路上就细想，给别人传达任务，无需讲究方式，给副参谋长传达，可得想个法子。直接说任务变了，不去西边参加大战了，不等说完，那双牛眼就会一瞪，粗糙的大拳头在眼前挥舞，无法料想后果会怎么样。
军长叫司机开慢点，容他好好想想。
警卫员余有海的双手找不到放处了，又是捂身子，又是抱膝头。军长已经答应他，到下就去侦察营报到。
小伙子抑制不住激动，直想伸脚去踩油门，伸手去拿方向盘，巴不得吉普车长出一副翅膀。
年初，副参谋长刚来，余有海一看那模样，忍不住叫声：“妈呀！”倒抽了一大口冷气。
那张瘦长脸上，鲜明地刻着两个标记，左边眉角起，一道柳叶疤顺嘴角斜挂，似一道残月，右边腮巴上一个坑，像个砸瘪的酒盅。
一旦被什么事惹恼了，而那一时刻他的血管里刚好融进了酒精，残月就会闪亮，瘪酒盅也将鼓圆起来。
军部还有一位年轻首长，复姓欧阳，名建瓴，长相标准，无伤无痕，性子倒还温和，职务为军长助理，享受正师待遇。
欧阳助理比副参谋长晚来三个月，一次意外，两人激烈地碰撞了一次。
余有海了解了事件全过程，领略了副参谋长的脾气，性子一来，是老天也要钻个洞。
那欧阳助理来之前就传来风声，因为背景不一般，来头不小，有人给军长打了招呼……年轻人下来镀镀金，一年半载时间，最终的安排，是要回野司任要职……
军部开完欢迎会，副参谋长走近欧阳助理，开玩笑说：“咱们也得学着搞搞感情投资了，闲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这个道理不难懂。时代在前进，咱们不能顶着花岗岩脑袋过下半辈子呀。小伙子前途无量，期望值高，将来你在最高层，老哥我有事上来找你，可别摆官架子哟。”
欧阳助理听着耳朵有点麻，眨一下眼皮，摸出名牌香烟和漂亮烫金外壳火机，一起递过来，被他竖直手掌挡了，说：“我现在一无所有，等有了东西再和你交换。”
欧阳助理讨个没趣，心里叹息：是呀，感情不到，东西不要！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久，一天，军部3号吉普车外出，回来时翻车，把欧阳助理给摔了，一场风波就此引起。
欧阳助理是皮外伤，一个星期就恢复原状了。
照理说痊愈了也就罢，但是没有，翻车事件被认为是内部走漏消息，有意暴露首长行踪，致使敌特在路上挖坑，差点要了首长的命。
保卫处闻风而动，处长连夜召开专门会议，亲自进行布置。在欧阳助理跟前表态：要举全处之力，坚决查明案情，挖出深藏的反革命分子，严惩不贷！
处长本来就长一个鹰勾鼻，眼睛虽细小却像手电光一样锥亮，师以下（含师）所有团营连干部，一般不敢和他平目对视的。
有些本来胆小的人，见处长走来，老远就转进茅厕或躲到墙垛草堆后面。
在处长眼里，这些人鬼鬼祟祟，满身嫌疑，不抓不训不能解恨。
处长有个红色笔记本，正面是给上级汇报的成绩，反面就记下了嫌疑人的姓名，基本情况和言行表现。
一个姓秦的副营长，运气坏透了，那天本不该他值班，排班值星营长家属来了，临时与他作了调换。
因为是代班，这位秦副营长分外卖力，忙下大半天，弄得汗流浃背。
训练做操的战士动作放慢，有几个胆小的像得了风眼病，纷纷掩面避让。
秦副营长精力过度集中，没有发现身后来人，只顾招呼那几个战士注意力集中，继续操练。
保卫处长挥手喊停，板着脸孔，眼珠看地下：“你为什么不填报那张表？”
秦副营长回答：“我们仔细分析了，全营找不到一个怀疑对象。”
保卫处长厉声说：“我看你就是怀疑对象。”
保卫处长当即命令前排的战士，先把秦副营长给看起来。
战士没有动，保卫处长指着他们鼻梁骨臭骂一顿，转身回去招来处里几个下属，摘下秦副营长的帽子，扯了皮带，下掉手枪，带了回去，他要亲自审讯。
秦副营长泥瓦匠出身，没有文化，领会能力低，不就敬个礼这点事嘛，被列为谋害军长助理的怀疑对象，死也不会承认。
秦副营长被捆了一整天，晚上审讯升格，被吊在横梁上。
下半夜时，一条胳膊终于支持不住，“咔嚓”断了，人昏了过去。
天刚刚亮，他被放回来了，一个人踉跄走着，在营房门口撞见了副参谋长，赶紧退后两步，侧身躲在土堆背后。
副参谋长瞧见了，心头不小郁闷：从来没有哪个干部战士会躲避我呀。
大步上前堵住他问：“你怎么回事？”
秦副营长慌乱不已，极不自然的举了左臂。
副参谋长一看就不舒服，哪有这种敬礼法？
他要追问个究竟：“你老实告诉我，昨晚干了什么？”
秦副营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副参谋长看清了，这小子手臂有伤，就带他回到住处，拿出药丸子来，大别山一个老药农送的，接骨生筋效果非常好，一边倒了开水，叫他把药丸吞下。
秦副营长捂着断臂，跪倒桌边，被拉起来以后，泪如泉涌，诉说了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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