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摆缩在卧室墙角，后背抵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牛仔裤腿上的泡面汤渍是上周泡洒的，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暗黄印子，馊味混着房间里没散的汗味，像块拧不干的湿抹布似的往鼻子里钻——这屋子没装空调，下午四点的太阳把窗户晒得发烫，她蹲了快半小时，后背的睡衣已经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手心的汗把二手手机的屏幕浸得发滑，还沾了点掉在地上的干面包屑，她盯着系统弹窗上的红色数字，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舌尖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跳，像小锤子似的敲在她心上。
【当前认可人数：998/1000，倒计时：00:09:47，未完成将扣除账户余额50%】
门外传来房东王姐破音的吼声，混着咚咚的拍门声，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苏摆！你个死丫头躲里面装死是吧！开锁师傅马上就把门撬开，到时候我把你那堆破箱子全扔楼下垃圾桶！”紧接着是老式****的滋滋声，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顺着门缝钻进来，每响一下，苏摆的心脏就跟着抽一下，她甚至能想象到开锁师傅蹲在门外，满是老茧的手握着工具在锁孔里转动的样子，地面还传来他放工具箱的哐当声。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陌生号码的来电提示跳出来，苏摆的手一滑，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攥紧手机，手指因为紧张僵硬得不听使唤，按了三次才接起。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声音就炸了开来，带着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亢奋，背景里还混着店里的喧闹声，有人扯着嗓子喊“老板再来一碗秘制泡面！”：“苏大师！我是巷口‘猎奇小馆’的老板李三柱！您的‘隐世秘制泡面’卖爆了！一天卖了五千碗！我刚给您账户打了五万块分红！您查收一下！”
苏摆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她猛地站起来，忘了腿上的烫伤——那是上周开水壶倒了烫的，因为没钱买烫伤膏，现在还留着一块红印子，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到眼眶：“什么秘制泡面！那就是我随便泡的康师傅红烧牛肉！你赶紧把钱转回去！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师！”她的声音劈叉了，带着浓重的哭腔，低头看着自己牛仔裤膝盖上的破洞，露出来的皮肤沾着点灰尘。
对面的李三柱反而更激动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懂我懂”的默契，甚至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机密：“苏大师您太低调了！我明白！您上次来店里，穿得那么朴素，就是考验我是不是势利眼！我当时就看出来了，您那双手，虽然沾着泡面汤，但那是握过顶级厨具的手！我已经把您的‘极简料理哲学’做成了店里的招牌，还提交了江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预备名录！您放心，我绝对不会泄露您的身份！”
苏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嚎：“我真的只是穷得吃不起外卖啊……连满减都凑不够……上周我连五块钱的包子都舍不得买……”
开锁的滋滋声突然停了。卧室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道带着灰尘的光柱照来，晃得苏摆睁不开眼。房东王姐的骂声刚起了个头，就被开锁师傅的惊呼声打断：“哎？这不是抖音上的隐世私厨苏大师吗？我天天刷你的视频！”
苏摆眯着眼，适应了光线，才看见开锁师傅举着手机，手机壳是个圆滚滚的米其林厨师图案，屏幕上正是她上周为了自证废柴拍的泡面视频——她穿着扣子扣错了一颗的睡衣，蹲在地上，面前是个掉了瓷的搪瓷碗，嘴里还吐槽“这玩意儿能叫料理？我连盐都放多了”。美食博主把这段视频剪得神乎其神，前面她“我连煮个鸡蛋都能煎糊”的吐槽被剪得一干二净，只留了最后那句，配文“隐世私厨的极简奥义，一碗泡面碾压三星米其林”，下面飘着一万多条评论，全是“大师果然低调”“极简料理天花板”“求秘方！”。
开锁师傅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嘴里念叨着“我终于找到活的苏大师了！”，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发抖，手机屏幕差点贴到苏摆脸上。紧接着，苏摆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震得她手心发麻。
【当前认可人数：999/1000】
房东王姐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脸上的怒色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一点瘪了下去，皱着的眉头松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堆起了谄媚的笑，她赶紧拍了拍自己围裙上的菜汤——刚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点青菜叶：“哎哟！原来苏妹子你是网红啊！我刚才多有得罪，您别往心里去！”她一把拉住苏摆的手，力道大得像钳子，苏摆能感觉到她手上的茧子，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房租的事您别担心！我给您免三个月！以后您想住多久住多久！姐刚才是急着收房租给儿子交学费，您大人有大量！”
苏摆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震得更厉害，她差点没拿稳。
【当前认可人数：1000/1000，任务完成！余额扣除取消！】
是房东王姐刚才点赞加评论了视频，配文“我是苏大师的房东，每天都能闻到大师的料理香，太幸福了！”后面还加了三个星星的表情。
苏摆盯着手机屏幕上的302.5元余额——这是她上周发传单赚的钱，扣了买泡面和面包的钱，剩下的全部家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屏幕上，晕开了一点光。她不是开心，是委屈到极致——她明明只是想拍个视频证明自己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废柴，怎么反而成了人人追捧的私厨？她甚至想起上周举报美食博主盗视频，平台回复“内容符合原创，未侵权”时，她蹲在墙角哭了半小时的样子，连眼泪都不敢掉在手机屏幕上，怕把屏幕弄坏了没钱修。
开锁师傅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苏摆，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苏大师，能不能给我泡一碗同款泡面？我给您双倍钱！”
苏摆破罐子破摔，转身走到那个吱呀响的老式木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三包康师傅红烧牛肉，是她花了十块钱买的，打算撑到发工资。她拿出最后一包，撕开的时候，调料包洒了一点在手上，她舔了舔，咸得发苦。她用凉白开泡了面——热水壶里的水快没了，加了点袋装酱油和醋，都是小卖部一块钱一袋的，因为手发抖，醋倒多了一点。泡面的热气冒起来，裹着廉价的牛肉香精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混着汗味和馊味，熏得苏摆眼睛发酸。
开锁师傅接过碗，用的是苏摆家里唯一一双没破的筷子，他吹了吹，胡子上沾了点热气，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我的天！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巧不工！看似普通的调料，居然调出了这么多层次的味道！牛肉的醇厚、酱油的鲜、醋的酸刚好中和了腻，简直是味觉的盛宴！”
房东王姐也凑过来，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她本来还皱着眉，吃完后眼睛亮得像灯泡，咂咂嘴：“哎哟！果然不一样！我之前泡的泡面，怎么就没这个味？苏大师您太厉害了！以后您要是想吃什么，跟姐说，姐给您做！”
苏摆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床板硌得她屁股疼，看着两个人对着一碗普通泡面啧啧称奇，心里把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她掏出手机，想把李三柱打过来的五万块转回去，却发现对方已经把她拉黑了——李三柱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隐世苏大师的秘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猎奇小馆今日起限量供应，每人限购一碗！”配图是一碗和苏摆泡的一模一样的康师傅红烧牛肉，旁边摆着他从淘宝九块九包邮买的银餐具，擦得锃亮，还垫了一块白色的餐巾布。
手机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是闺蜜林晓的，头像是她设计的卡通小人，还配了个激动得跳脚的表情包：【摆摆！好消息！我拿到星耀集团的设计邀约了！他们要一组极简风的家居设计，我想起你上次在我笔记本上画的那堆涂鸦，太符合他们的要求了！明天我来你家拿！】
苏摆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上周林晓来蹭饭，她当时正蹲在地上吃泡面，林晓的笔记本放在旁边的破桌子上，她无聊就随手画了几个方块——因为笔没水了，线条歪歪扭扭的，有的还断了，她当时说“就是随便画的，看着桌子乱，画几个方块整理一下”，林晓还笑她“你这画的是什么？积木？”，结果转头就拍了照存起来，说“这线条太有张力了！极简到极致！”
还没等她回复，系统的弹窗又跳了出来，带着冰冷的机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金色的字体在屏幕上闪个不停：
【本周马甲任务已完成！下周马甲标签已发放：【顶级设计师】】
苏摆盯着屏幕上的金色字体，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她瘫坐在床板上，抬头看着窗外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把对面的楼染得暖融融的，楼下传来卖西瓜的小贩的吆喝声：“卖西瓜咯！八毛一斤！甜得很！”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饿着，最后一包泡面被开锁师傅吃了，口袋里只剩五毛钱，连个包子都买不起。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这辈子，是不是再也摆脱不了这些莫名其妙的马甲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星耀集团的官方公众号推送，标题是红色的粗体字，特别显眼：《寻找隐世设计大师，极简风的极致探索》。苏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她能预见，明天林晓来拿涂鸦的时候，会抱着笔记本蹦进来，眼睛亮晶晶地喊她“摆摆你就是天才！”，然后把那堆歪歪扭扭的方块拿给星耀集团的甲方，甲方又会像李三柱和开锁师傅一样，把她的随手涂鸦解读成“极简主义的巅峰之作”“解构空间的神来之笔”，她又会多一个让她手足无措的马甲。她甚至能想象到，以后出门会被人认出来，围着要签名、要合影，连买泡面都要被人围观，问她“大师您泡的泡面有什么秘方？”。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公众号推送的标题，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着——她只是想当一个能交得起房租、吃得起外卖的普通废柴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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