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峰的晨雾,总缠缠绕绕,不肯轻易散尽。天刚擦亮,一行人便已踏上下山的云阶,身影隐在漫山灵雾里,一步步踏入尘世烟火。
石阶蜿蜒如带,没入葱郁灵木深处,晨露凝在叶尖,落上衣摆便洇开一小片凉,漫开清浅草木气,淡得似有若无。风穿林梢,卷着细碎灵叶,轻飘飘落上肩头,又被前行的衣袂拂开,打着旋儿坠向万丈深谷,悄无声息,不留半点痕迹。
世间行路,大抵如此,一步一趋,皆是身不由己的奔赴。
温庭序始终牵着苏轻尘,指尖力道稳而沉,自始至终,不曾松过半分。
他刻意走在山道外侧,身姿清挺如竹,竹墨色阵袍随风轻扬,衣袂弧度恰好将身侧人牢牢护在内侧,挡去林间所有磕碰与寒凉。苏轻尘身形略瘦,裹着他那件宽大锦袍,衣摆扫过微凉石阶,淡淡的药草香,混着阵修独有的清冽竹墨气,在两人相握的指尖缠缠绕绕,是无需言说,也不必言说的亲昵。
丹田处的阴寒,依旧如蛰伏千年的寒虫,时隐时现,偶尔轻轻啃噬着灵脉,带来细密钝痛,不剧烈,却挥之不去。苏轻尘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微微轻颤,自始至终不曾吭声,只是悄悄将掌心温度,往那只温热的掌心又贴紧了几分。
那抹温润阵力,便顺着指缝,源源不断渡来,不急不缓,一点点熨帖着躁动的邪丝,将所有苦楚,尽数压至心底深处。
“慢些走,石阶湿滑。”
温庭序忽然放缓脚步,侧头看他。眸光沉柔,似盛着山间晨雾与暖阳,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藏得极深,却又分毫毕现。他抬手,轻轻扶了扶苏轻尘的手肘,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稍稍用力,便惊扰了怀中人,连语气都放得极缓,裹着山间暖意,轻轻落在耳畔。
苏轻尘抬眸,恰好撞进他眼底柔光里。方才还隐隐作祟的疼意,竟在对视的刹那,无端淡了大半。他轻轻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淡得像雾中花,声音清软:“无妨,有你在。”
短短四字,轻得如风,却似春风拂过心尖,漾开圈圈涟漪。温庭序指尖微顿,握着他的手,又不自觉紧了一分,无需多言,眼底护持之意,早已盛满,无需言语佐证。
身后,唐仁挎着药箱快步跟上,短打装束利落轻便,背上药箱随着脚步轻响,声声清脆。他晃了晃药箱,眉眼爽利,语气直白,不带半分遮掩:“轻尘,丹田若是不适,随时开口,我这温养灵脉、压制邪力的丹药,管够。”
箱中灵药,皆是他彻夜精心炼制,针对性压制引邪丝邪力,耗尽心神,这份关切,从来都摆在明面上。
沈清月缓步走在旁侧,月白仙裙不染尘埃,指尖始终捻着清心诀,淡金色微光绕着指尖流转,温婉平和。她柔声开口,语气轻缓:“唐仁灵药固肉身,我清心诀稳心神,二者相辅,邪丝难再作乱。前方便是云溪镇,先落脚镇上,再查邪祟踪迹。”
金戈走在队伍最外侧,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长剑佩腰,眸光锐利,始终警惕扫视着林间暗处。他向来话少,只做不说,守着最危险的外侧,闻言只沉沉开口,字字笃定:“我开路,有异动,我先挡。”
无豪言,无壮语,却道尽同门并肩之义。
一行人各守其位,步调一致。林间只剩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与风吹木叶的轻响交织,安静,却从不疏离。青云峰的清冷山间,便因这份并肩同行,晕开几分滚烫暖意,驱散了晨雾寒凉。
人间纵有万般凶险,有人同行,便不觉孤途。
行至山腰,平静终究被打破。
苏轻尘丹田内的邪丝,骤然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
阴寒之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刺骨疼意毫无预兆袭来,他身形猛地一僵,脚步踉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苍白如纸,指尖泛着刺骨冷意,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轻尘!”
温庭序第一时间察觉异样,立刻伸臂将人揽入怀中,稳稳扶住。阵力毫无保留,倾尽全力渡过去,拼命压制那股狂躁邪力。他眉头紧蹙,平日里清冽淡然的眼底,此刻只剩慌乱与疼惜,声音都裹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邪丝又动了?别怕,我在。”
我在。
二字,是他能给出的,最笃定的承诺。
苏轻尘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额前碎发,软软贴在眉心,冰凉黏腻。他咬着唇,强忍着重创般的疼,抬手死死抓住温庭序的衣袖,指节泛白,声音微弱,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我……我没事,别担心。”
唐仁当即冲上前,指尖飞快翻飞打开药箱,取出一枚莹白丹药,递到他唇边,语气急切:“快服下清邪温脉丹,先压住邪力!”
沈清月亦快步上前,指尖清心诀全力运转,淡金色仙力轻轻覆在苏轻尘丹田处,温柔却坚定地安抚着躁动灵脉。阵力、仙力、药力交织缠绕,一点点将那股肆虐的阴邪之力,强行压了下去。
金戈瞬间拔剑,玄色剑身泛着寒冽锋芒,周身锋锐之气尽显,警惕环顾四周,沉声道:“周遭有邪祟气息,引动了他体内引邪丝!此地不宜久留,即刻护轻尘去镇上!”
不过须臾,苏轻尘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丹田疼意缓缓褪去,只剩浑身乏力,软靠在温庭序怀里,眉眼间满是虚弱。
温庭序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小心,每一个弧度都极尽呵护,生怕半分颠簸碰疼他。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人苍白的眉眼,指尖轻轻拭去他额间冷汗,眸光沉得厉害,周身不经意散出几分冷冽阵气,可目光落在苏轻尘脸上时,那周身寒意,又瞬间化作满腔柔意,再无半分锋芒。
“我抱你走。”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他脚步沉稳,一步步朝山下走去,怀抱温暖宽厚,是能遮风挡雨的港湾。苏轻尘窝在他怀里,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头,深深嗅着那抹清浅竹墨香,心头酸涩翻涌,又满室暖意。
明明是自己惹下的劫,却让身边之人,皆为他忧心奔走,成了众人的牵绊。
温庭序怎会不懂他心底思绪,却不曾言语,只是将怀抱收得更紧,用行动告诉他,从无牵绊,唯有心甘情愿。
沈清月一路运转清心诀,寸步不离跟在旁侧,淡金色仙力源源不断,始终护持着苏轻尘;金戈收剑,依旧守在队伍最前方,周身警惕不减,扫清前路所有潜在隐患,为身后之人,辟出一条安稳路。
一行人脚步匆匆,却将苏轻尘,护在最中心,分毫不让他受外界惊扰。
阳光渐渐穿透林间厚重雾气,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前行的五人身上,镀上一层浅淡光晕。
前路墨渊暗影未散,引邪丝隐患如鲠在喉,山下邪祟暗流涌动,百年旧怨,随时可能彻底爆发,往后每一步,皆藏着未知凶险,步步惊心。
可温庭序的怀抱,始终温暖;身边同伴的守护,从未停歇。
苏轻尘闭着眼,静听身侧沉稳心跳,感受着指尖与周身源源不断的暖意,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世间最难得,从来不是前路坦荡,而是风雨欲来,身边有人执手,有人并肩。
再凶险的前路,再难熬的苦楚,只要不离不弃,并肩同行,便没有跨不过的荆棘,渡不过的风雨。
温庭序抱着怀中人,脚步坚定,眸光望向山脚下隐约可见的云溪镇,眼底藏着破釜沉舟的笃定。
无论墨渊邪力如何猖獗,无论前路多少风雨波折,他必护好苏轻尘,必与身边同伴一起,斩断这百年祸根,守得一方安稳。
风过林间,卷走最后一丝晨雾,也将一行人并肩前行的身影,深深刻在了漫漫尘途里。
情藏执手间,义落并肩处,纵使前路暗影重重,心有暖意,亦可步步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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