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酒店，1106房
房间里静极了，只剩空调的冷风低吟，和一阵沉缓的教诲之声。
过了许久。
许云凡翻身躺到一旁，伸手将苏晴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
“还疼吗？”他轻声问。
苏晴摇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云凡感觉肩头一片湿意，温热的水珠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滑。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一下子紧了，撑起身想看她。
“谁哭了。”苏晴闷声说，胳膊搂得更紧了些，整张脸都藏在他颈侧。
许云凡想撑起身看她，被她一把拽住胳膊，力气大得出乎他的意料。
“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许云凡只好重新躺下来，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汗水的味道，并不好闻，但他舍不得松开。
“你今天怎么了？”许云凡的手指在她发间慢慢梳过，从头顶到发尾，一遍又一遍，“从刚才吃饭的时候就感觉你不对劲，魂不守舍的。”
“有吗？”
“有。”
许云凡顿了顿，接着说：“菜上来的时候你盯着盘子发了十秒钟的呆，走路的时候你牵着我的手忽然攥紧了好几次，进房间之后你站在门口愣了半天，你说呢？”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了一寸，照在她裸露的肩头上，白得像瓷。
“高兴的，你毕业了，我也毕业了，不值得高兴吗？”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
许云凡笑了：“就这？”
“不然呢？”
“行吧，你高兴就好。”
许云凡没再追问，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来，带着震动。
苏晴闭上眼睛，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规律。
她的手指又悄悄攥紧了被单。
明天她就要走了，去米国留学，是母亲早早就安排好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许云凡。
她当然希望许云凡能陪她出国，但许云凡的实际情况根本不允许。
许云凡出身西南偏远农村，父亲许平年轻时在黑煤窑打工落下了尘肺病，干不了重活，一家子的重担几乎全压在母亲李桂香肩上。
李桂香要种地、喂猪、照顾老人，农闲时还要去镇上打零工。
姐姐许云梅在许云凡大二能拿到奖学金时，才嫁到邻村，彩礼钱拿去还了父亲看病欠的债。
许云凡贫困的家境，苏晴虽然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在许云凡平时的校园生活中早已体现出来的，苏晴是全看在眼里。
恋爱的三年，苏晴从来没让许云凡知道，她是苏氏集团掌门人的女儿。
她平时表现出来的，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穿着朴素，从不在学校用奢侈品。
更何况，许云凡如今已是硕士研究生毕业，他早就说过不打算读博了，想工作照顾家里。
所以，让许云凡出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苏晴不舍得放手这段纯粹的感情。
深思熟虑之后，她才做了今晚的决定。
她想用这样的方式，将自己刻进他的生命里。
像一颗种子，埋在他记忆的最深处，等它生根、发芽，长成一棵他永远无法忽视的树。
以她对许云凡的了解，她相信，许云凡会等她回来。
“云凡。”苏晴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一直记得今晚吗？”
许云凡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月光正好照在她的眼睛上，亮亮的，像蓄着一汪水。
“说什么傻话，我又没失忆。”
“我是说……”苏晴停顿了一下，“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忘，对不对？”
许云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沉的，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眼底。
“不会忘。”
许云凡的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随口的问题。
苏晴弯了弯嘴角，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
“那就好。”
……
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
海州市郊，翡翠山庄别墅区。
苏晴的母亲苏晓燕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张酒店登记信息的照片——房号、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清清楚楚。
她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手机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一口都没动过。
……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
晚上9：40，花园酒店大堂。
苏晴戴着棒球帽，穿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没有任何妆容，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秀。
她站在前台旁边，下意识地压了压帽檐。
许云凡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手机，耳根微红。
“你好，开一间房。”苏晴将身份证递过去。
前台服务员接过身份证，熟练地在系统里录入信息。
就在这时，酒店旋转门外，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下来，他是苏氏集团董事长苏晓燕的专职司机，张大年。
在苏家开了十二年车，苏晓燕的行程、应酬、商务谈判，他几乎全程参与，对苏家的事比大多数亲戚都清楚。
今晚张大年是奉苏晓燕之命，送一位远道而来的重要合作伙伴到花园酒店入住。
“李总，这边请。”张大年陪着笑，将人送进大堂，目光习惯性地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这是他的职业本能，每到一个地方，先观察环境，确认出入口、监控位置、安全通道。
就在这一扫之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脸。
张大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侧脸和身形，太像董事长的女儿了。
但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还是跟一个年轻男人一起？
张大年跟了苏晓燕这么多年，深知这位女强人的脾气。
苏晓燕对女儿管教甚严，从小学到大学，每天的行程都要过目，交什么朋友、参加什么活动，事无巨细都要掌握。
苏晴也一向乖巧懂事，从不让母亲操心。
想到这些，张大年心里嘀咕了一句“应该不是”，便收回目光，陪着李总上了电梯。
将李总安顿好后，张大年开车出了酒店。
车子驶出酒店几公里，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一路上，刚才那个身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绿灯亮起，张大年在前方路口掉头，一脚油门踩下去，疾驰返回花园酒店。
他快步走进大堂，直奔服务台。
“你好，我有点事儿想问一下。”
张大年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
工作证上印着苏氏集团行政部，上面有他的照片和职务。
他将证件压在掌心里只露出半截，凑近前台：“大概九点四十左右，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来开房，住哪间？”
前台服务员面露难色：“先生，客人的信息是保密的，我们不能……”
“那个男孩是我们董事长的侄子。”
张大年把工牌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表情严肃道：“家里长辈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这不是小事，您帮我查一下。”
前台服务员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张大年的工牌和他诚恳的表情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低头在电脑上查了起来。
“稍等……”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鼠标滚轮转了转，“有了，九点四十三分，房号1106，开房人叫许云凡，是他吗？”
“同住的是谁？”
“苏晴。”
听到这个名字，张大年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深吸一口气，“好，谢谢。”
便没再多说。
他转身走出酒店，坐回车里，关上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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