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很安静,仪表盘的光映在张大年脸上,照出一张犹豫不决的面孔。
他在苏家干了这么多年,苏晓燕对他不薄。
逢年过节的红包、孩子的学费补贴、老家盖房子时还送了五万块钱,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一旦说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叫许云凡的,怕是要倒大霉。
张大年下车点了根烟,蹲在台阶上好一会儿。
一根烟抽完,他重新坐回车里,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苏总”的号码。
犹豫了好几秒,他才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大年?什么事?”
苏晓燕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干练,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苏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张大年咽了口唾沫:“今晚我送李总到花园酒店,在大堂看到一个人,很像小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她和一个小伙子,开了房,我查了登记信息,确认是小晴,小伙子叫许云凡,房间号1106。”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张大年能听见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沉闷、有力,像是某种警告。
“苏总?”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将偌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块。
苏晓燕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有尖叫,没有砸东西,甚至没有说一句脏话。
但她的沉默比任何爆发都可怕。
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像岩浆在地底奔涌,随时可能冲破地表。
苏晓燕今年49岁,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10岁。
她穿一件藏青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成一个低髻,耳垂上戴着一对简单的珍珠耳环。
五官端正,眉眼中带着一股凌厉的英气,年轻时更是极美的,只是岁月的磨砺将那份柔美锻造成了刀锋般的锐利。
苏晴的爸爸苏正阳,在她3岁那年,在一次工地事故中意外身亡,留下了一个摊子不小的公司。
苏晓燕当时是一个全职太太,从未参与过公司经营。
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能撑多久?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但苏晓燕让所有人跌破了眼镜。
她用了一年的时间将公司的财务、法务、项目流程全部摸透。
又用了半年的时间将那些蠢蠢欲动的股东和合伙人一一摆平。
有人劝她卖掉公司,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她拒绝了。
后来,苏晓燕将苏氏建设更名为苏氏集团,从单一的建筑工程拓展到房地产开发、酒店管理、商业运营、投资等多个领域。
年营收做到了如今的百亿级别,成为海州市民营企业十强之一。
她是一个把“掌控”刻进骨头里的女人。
而此刻,她发现自己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失去了掌控。
苏晓燕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张大年说的那几句话:“跟一个小伙子……开了房……叫许云凡……”
她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伍,跟我出去一趟。”
不到十分钟,身材魁梧的伍刚便出现在客厅门口。
老伍大名伍刚,三十多岁,特种兵退伍军人,是苏晓燕的私人保镖。
“苏总。”
“去花园酒店。”苏晓燕站起身,语气冷得像腊月的风。
伍刚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迈巴赫张大年开去送客人,家里只有一辆库里南。
伍刚开车,苏晓燕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别墅区大门,拐上了主路,苏晓燕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手指紧紧攥着车门把手,指节泛白。
她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十几种“处理”那个叫许云凡的男人的方式……
车开了大概五分钟,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苏晓燕突然开口:“停车。”
伍刚踩下刹车,有些意外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苏晓燕坐在后排,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中变幻不定。
她在想。
如果自己现在冲过去,把那个男人堵在房间里,会发生什么?
苏晴会怎么看她?
那个男人会怎么想?
这件事会不会传出去?
对苏晴的名声、对苏氏集团的形象、对即将出国的苏晴,会有什么影响?
她是苏晓燕,她不能像一个失控的女人一样去砸门、去骂街。
那不是一个名企掌门人该做的事。
愤怒是一回事,手段是另一回事。
“调头,回去!”
伍刚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将车拐进了旁边的小路,绕了一圈,驶回了别墅区。
回到家里,苏晓燕坐在沙发上,给花园酒店的总经理打了一个电话。
“把今晚九点四十三分,入住1106房那个叫许云凡的客人的登记信息发给我,全部。”
几分钟后,许云凡的全部信息出现在了她的手机屏幕上。
许云凡,男,25岁,汉族,户籍地址:南西省陆通县大安乡上屯村26号,身份证号码:XXXXX。
苏晓燕盯着屏幕上的信息,目光冷峻。
那是西南偏远山区,还是国家级贫困县乡。
一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穷小子,拐走了她精心培养了二十二年的女儿。
苏晓燕将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再说话,但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令人窒息。
……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雪白的床单上画出细长的金色线条。
许云凡先醒了。
他没有动,只是侧过头,安静地看着怀里的苏晴。
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动,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笔触。
他想起三年前的秋天。
那是他研一,苏晴才大二。
校园里的银杏叶正黄得灿烂,那天,他在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占座,苏晴抱着一摞书走过来,轻声问:“同学,对面的位置有人吗?”
“没有。”
她坐下来,翻开一本《管理学原理》,他继续啃他的《算法导论》。
两个人各看各的书,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但许云凡记得,那天下午,窗外突然起大风,气温突降,苏晴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
起初他没觉得有什么,过了一会儿余光瞥见苏晴微微发抖,抬头一看,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鼓起勇气把自己的外套递了过去。
直到后面确立了关系后,许云凡才知道,那天苏晴来例假了,本就穿得有点单薄,突来的寒意让她有些不适。
懵懂的爱情萌芽,因为许云凡递上外套而开始发芽。
真正确立关系是在11月6号的傍晚。
那天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响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
苏晴没带伞,许云凡鼓起勇气说:“我送你吧。”
一把伞,两个人,从图书馆到女生宿舍,15分钟的路程,他们走了20多分钟。
到了楼下,苏晴站定,转过身仰头看他,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玛瑙。
“许云凡,”她叫他的名字,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我喜欢你,你要是也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你要是不喜欢,就当我没说。”
他愣在原地,伞歪了,雨水浇在肩膀上也没察觉。
“我……我当然喜欢。”
那是他人生中最笨拙的一次告白,也是苏晴唯一一次见他红了眼眶。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