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怀里的人动了动。
苏晴睁开眼睛，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目光落在许云凡脸上，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你醒了多久了？”
“没多久。”
“骗人。”
两人都不再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晴的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许云凡能感觉到她的犹豫，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冰面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湖水。
“云凡。”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许云凡的心沉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你说。”
苏晴撑起身子，某处的疼痛让她眉头微蹙，嘴角也不自觉地扯动了一下。
她看着许云凡，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我要出国留学了。”
房间里安静了。
许云凡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去米国，”苏晴的声音开始发抖，“明天就走。”
“……什么时候决定的？”
“很久了，一直在准备，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许云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没有质问，没有发火，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
他只是安静地消化着这个消息，像一个人在暴雨中走了很久，突然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半晌，他睁开眼。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这不是质问，而是困惑。
真正的困惑。
苏晴咬着下唇，眼眶红了：“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许云凡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你是在替我考虑，对吗？”
苏晴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怕我知道了会想办法跟你一起去，但你清楚我的家庭情况，根本不可能，你不想让我陷入那种‘想陪你去却做不到’的痛苦里，所以你自己扛了所有准备工作的压力，直到最后才告诉我。”
他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晴儿，你是这个意思吗？”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过了会儿才微微点头。
许云凡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想了很多——母亲在田里佝偻的背影，父亲的尘肺，年逾八旬的爷爷，还有姐姐出嫁那天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他知道，苏晴的判断是对的。
以他的家境，出国深造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不怪你，”许云凡低声说，“真的不怪你。”
苏晴在他怀里啜泣着。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你……你会等我吗？”
“会！”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许云凡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土里，他还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但已经决定要好好守护。
苏晴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重担，缩在许云凡怀里，像一只倦极的猫。
许云凡抚摸着她的背，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他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思绪飘得很远。
他没有生气。
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觉得没有生气的立场。
苏晴虽然骗了他，但她骗他什么呢？
骗他的感情？
可她把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了他。
骗他的钱？
他一个穷学生，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大概就是宿舍那台用了几年的笔记本电脑。
她骗他，是因为不想让他为难。
这份苦心，许云凡看得明白。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傍晚的航班。”
“嗯。”
“云凡……”苏晴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你真的不怪我吗？”
许云凡低头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怪你什么？怪你太为我着想？还是怪你太优秀？”
苏晴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许云凡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晴儿，我认真跟你说几句话。”
苏晴安静下来，眨着眼睛等他开口。
“第一，我不怪你；第二，我支持你去；第三，我等你。”
短短三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海誓山盟，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苏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你答应我，一定要等我，最多两年，我拿到硕士就回来。”
“好。”
“不许在外面找别的女孩子。”
“不会。”
“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
“好。”
“你要是骗我，我……我从米国飞回来揍你。”
许云凡笑了，收紧手臂：“好。”
两人在酒店里待到中午才退房。
下午，许云凡帮苏晴搬行李。
今天，她算是正式离校，要先回郊区的家里。
傍晚，两人在学校附近的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
许云凡点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番茄鸡蛋汤，苏晴吃到一半就哭了，说以后在米国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糖醋排骨了。
许云凡把排骨夹到她碗里：“等你回来，我天天给你做。”
苏晴哭着笑，笑着哭，像个孩子。
……
第二天傍晚，海州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
夕阳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将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苏晴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机场。
她无法拒绝母亲来送机，只好早些来，好让母亲早些回去。
苏晓燕看着女儿走到安检口排队，终于放心地离开了。
苏晴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母亲走远，便赶紧从长长的队伍中抽身出来。
她在大厅里扫视一圈，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云凡也看到了正在张望的苏晴，快步跑到她跟前。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有，是我来早了，我妈晚点有事，就早一些送我过来。”
“啊，阿姨送你来的？”许云凡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
苏晴曾经告诉过他，妈妈不希望她在学习期间谈恋爱，因此他有些紧张，怕万一遇上，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用找啦，我妈已经走了，刚走一会儿。”
许云凡这才放下心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可以带上飞机的水果，还有一包纸巾。
“飞机上吃。”他把袋子递过去。
“好！”苏晴接过袋子。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不管多晚都发。”
“嗯。”
“别省钱，该吃的吃，该买的买。”
苏晴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许云凡也笑了，笑容里有温暖，也有不易察觉的酸涩。
苏晴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动作很快，像蜻蜓点水，却带着全部的重量。
“我走了。”
“嗯。”
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再次朝安检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许云凡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苏晴咬咬牙，转过身，不再回头。
许云凡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完全看不见了，他都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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