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阶之后的第三天夜里,封印解开了。
不是云长青主动解的。他正躺在稻草堆上睡觉,气海里那朵云忽然自己动了。不是平时那种缓缓旋转,而是猛地一缩,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然后又猛地一胀。
他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像冲壁时的撕裂感,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印下面往外拱,又硬又烫,像一块烧红的铁要从他胸口钻出来。云长青咬着牙,把被子塞进嘴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旁边沈七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疼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停了。
不是渐渐消失的那种停,而是像被人一刀切断,突然就没了。云长青躺在稻草堆上,浑身被汗湿透,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云印的位置烫得像贴着一块热炭,但那种烫不疼,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冰天雪地里走进了一间烧着炭火的屋子。
他低头看胸口。
布条已经被撑断了。云印露在外面,不再是淡金色,而是变成了纯粹的金色——不是那种暗沉的金,而是像刚出炉的铁水一样,亮得刺眼。印记的大小没变,还是鸡蛋那么大,但形状变了。以前是不规则的波浪形,现在变成了一朵云的形状——一朵真正的、完整的云。
边缘清晰,线条流畅,像有人拿最细的笔在他胸口画上去的。
他把手按上去。
云印烫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慢慢凉下来。与此同时,气海里那朵云轻轻一颤,像是打了个招呼。
云长青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气海。
那朵云还在。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它是圆的,像一团棉花,边界模糊。现在它的形状变了——变成了一朵真正的云的形状,有棱有角,有起伏有褶皱,像天上飘着的那种。颜色也从淡金色变成了纯金色,但那种金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像阳光穿过云层时那种暖洋洋的金。
它在气海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圈金色的光晕从它身上散开,照亮整个气海。
气海也变了。比以前大了三倍不止,壁障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变成了淡金色,像镀了一层金膜。
云长青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这就是父亲封印的东西?
这就是他本来的云?
可它看起来……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好看是好看,但好看不能当饭吃。他不觉得这朵金云比之前那朵白雲强在哪里。
他正想着,那朵云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悬在气海中央。然后它开始分裂。
从一朵变成两朵,从两朵变成四朵,从四朵变成八朵。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颜色一模一样,形态一模一样,连旋转的速度都一模一样。八朵云在他气海里排成一个圆,缓缓转动,像一个金色的风车。
云长青愣住了。
分裂。这是云师才有的能力。
云士阶位的本命云只能是一朵,不管多大,都是一朵。到了云师境界,本命云才能分裂成多朵,用于化形、攻击、防御。他现在才云士五阶,怎么可能分裂?
除非——他从来就不是云士。
除非——父亲封印的不只是他的云,还有他的真实境界。
八朵金云在他气海里转了几圈,又慢慢合拢,重新变回一朵。大小没变,颜色没变,但云长青感觉到了不同——那朵云的气息比以前强了不止一倍。
他睁开眼,发现天快亮了。
棚屋外面,赵管事的哨声还没响。老黑还在打呼噜,沈七睡得很沉,那个没了云的男人蜷在角落里,胸口已经很久没有起伏了。
云长青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了也没用。人到了那一步,能做的只有等。
云长青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云印。金色的印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把布条重新缠好,缠得很紧,紧到勒得肋骨疼。
不能让人看见。
天亮了。
赵管事的哨声响了,矿工们从棚屋里鱼贯而出,拎着铁镐往矿坑方向走。沈七打着哈欠走在前面,老黑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一切如常。
云长青走在人群中间,低着头,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八朵云。云师才有的能力。如果他现在就能分裂,那他的真实战力——至少是云士七阶,甚至八阶。但他不能暴露。一旦暴露,所有人都会盯上他。赵管事,云家的那个云师,沈七背后的那个女人,还有殷素。
他需要找个地方试试这八朵云的威力。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没去废石堆,而是绕到了矿场更北边的一片荒沟里。这里连废石堆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干裂的泥土,连草都不长。确定四周没人之后,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右手按在胸口,催动气海。
那朵金云从云印里浮出来,悬在掌心上方。
他意念一动,金云开始分裂。一朵变两朵,两朵变四朵,四朵变八朵。八朵拳头大的金云悬在他身体周围,排成一个圆,缓缓转动。每一朵都在发光,金色的光照得荒沟里的石头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云长青伸出手,意念一动,其中一朵金云朝对面的一块大石头飞过去。
“砰——”
石头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碎成了几十块,像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
云长青看着那堆碎石,愣住了。
他没用多大力气。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如果是全力呢?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五成力,意念催动四朵金云同时朝一块更大的石头撞过去。
“轰——”
那块半人高的石头直接被炸飞了,碎石飞出去十几丈远,砸在地上咚咚响。云长青赶紧把金云收回来,蹲在石头后面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听见,才松了口气。
云士七阶。至少七阶。
他把金云收回气海,蹲在石头后面,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很快,但不是怕。
父亲留给他的,不只是一朵云。是一把刀。一把他一直带在身上、却不知道该怎么用的刀。
而现在,刀出鞘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矿坑。
下午干活的时候,沈七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你中午去哪儿了?”
“睡觉。”云长青说。
沈七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云长青注意到,沈七看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很短,短到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但他注意到了。
沈七在检查他的云印。
布条缠得很紧,衣襟也拉得很高,应该看不出什么。但沈七是见过他云印的人——以前那个灰扑扑的、快散掉的云印。如果他发现云印变了,哪怕只是颜色亮了一点,他都会报上去。
云长青把衣襟又往上拉了拉。
傍晚收工的时候,赵管事站在称重台边上,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云长青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
“十二斤。”赵管事看了一眼秤杆,又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
云长青拿了工钱,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的时候,听见赵管事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丙七棚那个,最近老实了。”
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但“老实了”这三个字让他心里一沉。
赵管事在盯他。不是之前那种随便看看,而是在确认他“有没有不老实”。说明有人让赵管事盯着他——云家的那个云师,或者沈七背后的那个女人。
他回到棚屋,把工钱塞进布包里,躺在稻草堆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在盘算。
五阶了。封印解了。真实战力至少七阶。
距离那个“该见的人”,还差什么?
差一个时机。
他不能主动去找那个女人,因为他不知道她在哪儿,也不知道她是谁。他只能等她自己来。但等她来的时候,他要有足够的筹码坐在她对面,而不是跪在她面前。
筹码是什么?
云核。
他需要找到云核本体。不是为了交给任何人,是为了自己用。等他把云核里的云气吞了,到那时候,就算是云师站在他面前,他也不怕。
但云核在老坑下面,在那头沉睡的云兽身体里。要拿到云核,就要先对付那头云兽。
一个云士五阶——不对,七阶——去对付一头活了上百年的云兽?
找死。
但他不是一个人。周虎在,殷素在,云家的云师在,沈七背后的女人也在。所有人都在等云兽醒来,所有人都会在那一刻动手。
他要做的,是在那场混战里,活下来,拿到云核。
很难。
但不是不可能。
他翻了个身,把手按在胸口。云印在布条下面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父亲在他出生那天,用自己十年的命,在他胸口种下了一颗种子。
现在,种子发芽了。
接下来,是让它长成参天大树。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棚屋的油布像一面发白的旗。远处的轰鸣声越来越频繁了,从一夜一次变成了一夜两三次。
那头云兽快要醒了。
他的云,也已经醒了。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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