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云长青把自己逼得很紧。
白天照常下矿,采量压在十二三斤,不让人起疑。中午别人歇着的时候,他在废石堆砸石头。夜里别人睡熟了,他躲在棚屋后面的土坑里练引云诀。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以前更亮了。
沈七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次吃饭的时候多掰半块饼子给他。
云长青接过来,吃下去。
他不拒绝沈七的好意。不管沈七背后是谁,这半块饼子是真的。
第十天夜里,他在废石堆砸到了第一百五十块废石。
气海里的云已经很大了,脸盆大小,白得像冬天的雪,金色边缘从一指宽变成了两指宽。云朵在气海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云气从气海壁障上渗出来,被它吞进去。
他感觉到瓶颈了。
不是那种堵住的难受,而是一种“满了”的感觉。气海像一只装满了水的碗,再也装不下一滴。而那朵云还在往里吞,每吞一口,气海就被撑开一点点,疼得像有人在胸口扎针。
四阶到五阶,是云士境界的第一个大坎。
云士一阶到四阶,拼的是积累。云气够了,自然就突破了。但五阶不一样——五阶需要“破壁”。气海的外壁有一层天然的屏障,挡住了云气向外扩散的路。只有把这层屏障冲破,气海才能继续扩张,云朵才能继续长大。
周虎跟他讲过这个道理。
“破壁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靠外力——吃丹药、用阵法、找高手帮你冲。另一种是靠内力——用你自己的云气去撞,一下一下地撞,撞开了就开了,撞不开就卡着。有的人卡在四阶三五年,有的人卡一辈子。”
“你当年是怎么破的?”
“外力。云骑有专门的破壁丹,一颗下去,三天就开了。”周虎看着他,“你现在吃不了破壁丹。太贵,也买不到。”
“那就用内力。”
周虎没劝他。因为没得选。
第十三天的夜里,云长青开始冲壁。
他盘腿坐在土坑里,把引云诀运转到极致,引导气海里所有的云气聚成一股,朝气海壁障撞过去。
第一次撞,像撞在一面铁墙上。整个气海都在震,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没停。喘了几口气,又聚了一股,撞过去。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胸口。第四次撞完,他趴在土坑边上干呕了好一阵,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气海壁障纹丝不动。
云长青躺在土坑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他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气海里那朵云的跳动。
它在生气。
不是对他生气,是对那堵墙生气。它在他气海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想要撞开笼门。
云长青闭上眼,用意念跟它说话。
再等一下。等我喘口气。
它不听。撞得更凶了。
好,那就一起撞。
他翻身坐起来,把引云诀催到极限,引导那朵云的所有云气聚成一根针——不是一股,是一根针。周虎说过,用针比用锤子好使。锤子是面,针是点。同样的力气,针能扎进去,锤子只能砸出声。
他把那根针抵在气海壁障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扎下去。
疼。
不是胸口疼,是全身都在疼。从气海往外扩散,像有人拿刀从他身体里面往外割。每一个毛孔都在叫,每一根骨头都在响。他想叫出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根针扎进去了。
一丝裂纹出现在气海壁障上。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
云长青咬着牙,把那根针又往里面推了一寸。
裂纹扩大了。
气海里的云气像决了堤的水,从裂纹里涌出去,涌进他身体的每一条经络、每一个毛孔。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扩张,更像是在融化——他的身体和云之间的那层隔膜,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壁障碎了。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冰面裂开一样,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然后整面墙都碎了。气海猛地向外扩张,大了一倍不止。那朵云在气海里疯狂旋转,像一颗被点燃的恒星,光芒亮得他闭着眼睛都能看见。
金色的光。
不是边缘的那一圈金色,而是整朵云都在发光。银白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金色,像黎明前天际线上那种光——不刺眼,但很亮。
云士五阶。
云长青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布条已经被撑松了,云印从缝隙里透出金色的光。他伸手把布条解开,低头看着那块印记——不再是银白色,而是淡金色。印记的形状也变了,从一枚铜钱大小变成了一枚鸡蛋大小,边缘不再光滑,而是像云朵一样不规则的波浪形。
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按上去。
气海里那朵云轻轻一颤,像是在说:我还在。
他想起父亲的信。
“等你的实力到了五阶,印记会自动解开。”
五阶已经到了。封印呢?什么时候解开?怎么解开?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云还是那朵云,气海还是那个气海。没有变化,没有异象,没有什么东西从云印里冲出来。
难道父亲说的“印记”不是这个封印?
他把布条重新缠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腿有点软,站不太稳,扶着土坑边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到棚屋的时候,沈七醒着。
他坐在稻草堆上,膝盖上摊着那件破衣裳,但没有在缝补,只是看着棚顶发呆。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云长青一眼。
“你脸色很不好。”沈七说。
“拉肚子。”云长青躺下来,面朝棚壁。
沈七没再问。
云长青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木梳和父亲的信。木梳的齿断了几根,扎手。他把手指按在断齿上,用力按,按到指尖发白。
封印什么时候解开?他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气海里那朵云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大小的问题,也不是颜色的问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变化——它和他之间的联系更紧了。以前他要用意念去催动它,现在他只要想一下,它就会动。像自己的手和脚一样自然。
云士五阶。
距离那个“该见的人”,还差一步。不是实力的差,是时机的差。
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去见沈七背后的那个女人。不是被她召见,而是他自己走进去。
那时候,他要问清楚三件事。
第一,他们是谁。
第二,他们为什么要找他。
第三,他们和他父亲的死有没有关系。
如果答案让他满意,他可以继续当棋子。如果不满意——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天亮以后,一切照旧。
赵管事在称重台后面打哈欠,矿工们排着队过秤,铁镐声从矿坑里传出来,叮叮当当,像永远不会停的雨。老黑骂骂咧咧地从棚屋里出来,沈七端着两碗水站在矿坑入口等他。
一切如常。
但云长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云在气海里缓缓旋转,淡金色的光透过布条,在衣襟下面隐隐发亮。
五阶了。
接下来,是等。
等封印解开,等云兽醒来,等那个女人再来,等所有暗处的棋手亮出底牌。
而他,会在他们亮出底牌之前,先布好自己的棋。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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