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暗涌
接下来的半个月，矿场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赵管事不再盯着云长青了。不是因为不盯了，而是因为矿场来了更重要的人。三个云家的人，穿着灰色短打，腰佩短刀，胸口别着云纹徽章——云士七阶、八阶、九阶各一个。他们不住棚屋，住在赵管事专门腾出来的两间木屋里，每天下矿，每天上来，图纸上画满了记号。
矿工们私下议论，说云家要在矿场搞大动作，可能要封矿了。老黑说封矿也好，省得天天挖石头。沈七没说话，低头缝他那件破衣裳。云长青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没睡。
他在听那三个云家的人说话。不是直接听——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隔得太远听不清——而是听他们走路的声音。云士九阶那个，脚步最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云士八阶那个，脚步稍重，但节奏很稳。云士七阶那个，脚步最重，走路有点拖，像个不太习惯穿硬底鞋的人。
脚步声能告诉他的东西不多，但至少让他知道，这三个人里最难对付的是那个九阶的。
周虎也注意到了。
“那个九阶的，叫云长空。”周虎在废石堆后面蹲着，嘴里叼着根草，眼睛眯着看远处，“云家的人。你认识？”
云长青的手顿了一下。
云长空。嫡系第三代里的佼佼者，二十一岁，云士七阶——不对，现在是九阶了。那个在族会比试上把他发配到矿场的人。
“认识。”他说。
“对头？”
“算是。”
周虎把草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他一眼。“他来矿场，可能不是为了云核。云家如果真想抢云核，不会派一个云士九阶来送死。他来的目的，可能是你。”
云长青没说话。
他知道周虎说得对。云长空来矿场，要么是来确认他死了没有，要么是来亲手了结他。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但他现在不怕了。
云士五阶，真实战力七阶以上，八朵金云。打不过云士九阶，但跑应该跑得掉。
而且，云长空不知道他已经是五阶了。在他眼里，云长青还是那个云快散了的废物。这是他的优势。
“别跟他碰。”周虎说，“能躲就躲。”
“我知道。”
云长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棚屋。
云长空来的第三天，终于“偶遇”了云长青。
说是偶遇，其实是故意的。云长青从矿坑里上来，低着头走路，走到称重台边上的时候，一抬头，云长空就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在和赵管事说话。
他穿着灰色短打，没有戴云纹徽章，但胸口的位置有一块鼓起的印记——云印的光透过衣襟透出来，淡蓝色的，说明他的云是水属性。云长青以前不知道这些，现在能看出来了。
云长空转过头，看见了他。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云长青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惊讶——云长空显然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不是嫌恶——那种表情太低级了，云长空不会在赵管事面前露出那种表情。是一种确认，像在说：哦，你还活着。
“你是……”云长空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云长青？”
“是。”云长青说。
“在这里干活？”
“是。”
云长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云长青的云印被布条缠得死死的，衣襟也拉得很高，什么都看不见。但云长空的目光还是停了一瞬。
“好好干。”云长空说了三个字，转过身，继续和赵管事说话。
云长青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走出去十几步，他才感觉到后背的汗已经把衣裳湿透了。
不是怕。是紧张。云长空看他的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居高临下的嫌恶，现在是……审视。像在看一个他拿不准的东西。
他知道了什么？
云长青把这个问题压下去，走进棚屋，躺下来，闭上眼睛。
不能慌。慌就输了。
云长空来的第五天，矿场出了事。
不是大事，但很怪。
矿坑深处的一条巷道塌了，塌得不厉害，只堵了几丈长的一段。但塌方的位置很奇怪——不是老坑，不是主矿脉，而是一条早就废弃的、没人走的巷道。那条巷道通往哪里，没人知道，因为太老了，图纸上都找不到记录。
赵管事派人去挖，挖了一天，挖通了。挖通之后，从巷道里飘出来一股气味——不是矿石的腥味，也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甜丝丝的、像花香又像蜜糖的味道。
闻到那股味道的人，都头晕了好一阵。
云长青没闻到。塌方的时候他在地面上，没下矿。但周虎下去了。
周虎上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那股味道不对。”周虎蹲在废石堆后面，压低声音，“不是自然产生的，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什么意思？”
“那股味道里有云气。不是普通的云气，是活的——和云核碎片里的那种一样。有人把云核碎片碾碎了，混在什么东西里，撒在巷道里，然后炸塌了巷道。”
云长青的眉头皱起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引那头云兽。”周虎说，“云核碎片的气味对云兽有致命的吸引力。那头云兽本来还在沉睡，闻到这个味道，可能会提前醒来。”
“谁干的？”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他不想等了。他想让那头云兽现在醒。”
云长青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云兽现在醒了，谁会最吃亏？”
周虎想了想。“殷素。她还没准备好。云家也还没准备好。所有人都在等，只有一个人不想等——那个一直在喂养云兽的人。”
“神秘家族。”
“对。”
云长青把手里的碎石捏碎了。
神秘家族在加速。他们想让云兽现在醒。为什么？因为现在醒，殷素来不及反应，云家来不及反应，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有他们，因为一直在喂养云兽，最了解它的状态，最有把握在混乱中抢到云核。
“我们怎么办？”云长青问。
“等。”周虎说，“但不等死。做准备。”
“什么准备？”
周虎从怀里摸出一张破布，摊在地上。上面画着矿场的地形图，比之前那张更详细，连每条沟、每个坡、每条小路都标出来了。
“这是我花了半个月画的。”周虎指着图上的一处，“这里，矿场东边五里，有一个山洞。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但里面很大，能藏十几个人。我在里面存了干粮和水，够吃半个月。”
他又指着另一处。“这里，北边的山脊上，有一块大石头，从那里能看到整个矿场。如果有人来了，在那里放一个哨，矿场里发生什么都能看到。”
“你把矿场摸透了。”
“不摸透，死的时候连往哪儿跑都不知道。”
云长青把那张图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
“还有一件事。”周虎把图收起来，看着他，“你那个云，五阶了，封印也解了。你试过它的威力没有？”
“试过。八朵云，全力一击能炸碎半人高的石头。”
“那不够。云士九阶的全力一击，能炸碎一人高的石头。”周虎说，“你现在最多能和云士八阶打平手。遇到九阶的，还是跑。”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云长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废石堆。”他说。
“又去砸石头？”
“不是砸石头。是练功。”
他走到废石堆顶上，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盘腿坐下来，把引云诀运转到极致。八朵金云从气海里涌出来，悬在他身体周围，排成一个圆，缓缓转动。金色的光照得废石堆上的碎石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闭上眼，用意念引导那八朵云，让它们按照引云诀第三层的路线运转。
引云诀第三层，是周虎前几天才给他的。这一层已经不是简单的吐纳功法了，而是教人如何用多朵云配合，形成合击。周虎说，云骑的合击阵法，最少需要两个人才能施展。但有一种功法，可以一个人用多朵云模拟两个人的配合——前提是，你的云能分裂。
云长青现在能分裂成八朵。
他用了三天时间，才勉强让两朵云配合起来。两朵云一前一后，同时撞向一块石头，前面的云撞出裂缝，后面的云顺着裂缝钻进去，从内部把石头炸开。效果比单纯用力撞好得多，同样的力气，破坏力大了一倍。
如果能做到四朵配合，八朵配合——
他不敢想。
但他会做到。
云长空来的第七天夜里，云长青被一阵轰鸣声惊醒了。
不是老坑方向传来的那种低沉的、像翻身一样的轰鸣，而是一种尖锐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从矿坑深处传上来，刺得人耳膜发疼。
棚屋里所有人都醒了。老黑从稻草堆上坐起来，骂了一句。沈七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那个没了云的男人——他已经两天没动了，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但这次轰鸣声让他动了一下手指。
赵管事的哨声在外面响了。
“都起来！都起来！矿坑下面出事了！”
云长青掀开帘子走出去。矿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矿工们从棚屋里涌出来，有的拎着铁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还在揉眼睛。赵管事站在称重台边上，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干瘦的脸比平时更白。
“所有人不许下矿！都在上面等着！叫到名字的跟我走！”
他念了十几个名字，都是矿场里最强壮的矿工，包括老黑。没有云长青，也没有沈七。
云长青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赵管事带着那十几个人下了矿坑。油灯的光在巷道里晃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他转头看沈七。沈七站在棚屋门口，脸色很白，但眼神很稳。不是那种吓傻了之后的呆滞，而是一种……在等什么的眼神。
云长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说，下面出了什么事？”他问。
沈七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但云长青注意到，沈七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而是随时准备从腰间掏出什么东西——可能是刀，可能是别的。
沈七在等信号。
云长青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周虎留给他的那把短刀。刀还没开锋，但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轰鸣声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更响，整个地面都在震动。矿坑入口处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喊了一声“塌方了”，人群开始往后退。
云长青没退。
他站在矿坑入口边上，看着黑漆漆的洞口。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那股甜丝丝的味道，比上次浓了十倍不止。
那头云兽，快要醒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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