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停了之后,矿坑入口安静得不正常。
赵管事带人下去已经半个时辰了,没上来,也没传消息上来。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大嘴,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那股甜丝丝的味道,越来越浓。
人群散了大半。矿工们回到棚屋里,关上门,等着。谁也不知道等什么,但都知道不能下矿。云长青站在矿坑入口边上的一个土坡上,蹲着,看着洞口。
沈七没回棚屋。他站在称重台边上,靠着柱子,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但云长青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洞口有了动静。不是人出来,是光。一道淡蓝色的光从巷道深处亮起来,越来越亮,像有人举着一盏大灯往外走。
云长青眯起眼睛。
蓝光到了洞口,他才看清——不是灯,是一个人。云长空。他的右手举着一样东西,发着蓝光,像一块石头,但比定云石亮得多。蓝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峭的脸看起来像玉雕的,没有表情。
他身后跟着那三个人。云士八阶和云士七阶那两个架着赵管事,赵管事的左腿在流血,裤腿被撕掉了一截,露出小腿上一道很深的伤口,肉翻出来,能看到骨头。云士九阶那个走在最后,手里握着短刀,刀刃上有血。
人群从棚屋里涌出来,站在远处看,没人敢靠近。
云长空走到称重台边上,把赵管事放在椅子上。赵管事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下面塌了。”云长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赵管事的腿被石头砸了,需要养伤。从今天起,矿场由我接管。”
没人说话。
云长空的目光扫过人群,在云长青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所有人不许下主矿坑。需要下矿的,等通知。”他转过身,对那个云士九阶说了句什么,两个人走进了木屋。
门关上了。
人群慢慢散了。沈七从称重台边上的柱子走过来,站在云长青旁边。
“赵管事的腿,不像是被石头砸的。”沈七的声音很低。
云长青看了他一眼。“像什么?”
“像被什么东西咬的。”
云长青没说话。他刚才也看到了那道伤口。边缘不整齐,不是石头砸的——石头砸出来的伤口是钝的、碎的,赵管事的伤口是撕裂的,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扯开。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不是淤血的那种黑,是一种像烧焦了一样的黑。
云气腐蚀。
他在周虎给他的一本旧书里见过。云兽的云气有腐蚀性,被云兽伤到的人,伤口周围会发黑,很难愈合。
赵管事是被云兽伤的。
下面的巷道里,有云兽。
不是老坑深处那头沉睡的大云兽——那头太大了,进不了巷道。是别的,更小的,或者——那头大云兽的幼崽。
云长青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走回棚屋。
夜里,他去找了周虎。
周虎蹲在废石堆后面的土坑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压得很低,只照出一小圈光。
“赵管事是被云兽伤的。”云长青蹲下来。
“我知道。”周虎说,“我下去看了。”
“你什么时候下去的?”
“赵管事他们上来之后。我从东边的通风口钻进去的。”周虎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下面的巷道被挖穿了。有人从外面挖了一条地道,通到了主矿脉和老坑之间的一条废弃巷道里。”
“那个塌方不是自然发生的。”
“不是。是有人故意炸的。炸开之后,巷道通了,然后——”周虎顿了顿,“有东西从老坑那边过来了。”
云长青的手指攥紧了。“什么东西?”
“小型的云兽。大概这么大。”周虎比划了一下,一臂长,“不是那头大云兽的幼崽,是另一种。可能是被大云兽的气息吸引来的,也可能是被人放进来的。”
“放进来?”
“神秘家族在喂养那头大云兽,顺便养一些小的,不奇怪。”周虎把地图收起来,“现在的问题是,那条地道通到了主矿脉下面。如果那些小云兽从地道爬上来,矿场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云长空知道吗?”
“知道。他下去看了,所以才知道赵管事的腿是被咬的。”周虎看着他,“但他没打算撤人。他在木屋里和那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午,我偷听到一些——他们要把矿场的人当诱饵。”
云长青的脑子嗡了一下。“诱饵?”
“用小云兽的血吸引大云兽。大云兽闻到同类血的味道会醒,醒了就会往外走。等它走出老坑,进了主矿脉,他们就有机会动手了。”周虎的声音很低,“但小云兽不会自己送死。他们需要有人把矿场里的人赶到巷道里去,逼小云兽出来。”
“用人当诱饵,引小云兽出来。用小云兽当诱饵,引大云兽出来。”
“对。”
云长青沉默了很久。
“我们怎么办?”
“两条路。”周虎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跑。趁他们还没动手,从东边翻山出去,往北走三天,有座小镇。到了镇上就安全了。”
“第二条呢?”
“不跑。留下来,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浑水摸鱼。”周虎看着他,“你不是要云核吗?这是最好的机会。所有人都盯着大云兽的时候,没人会注意你。”
云长青把手按在胸口。云印在布条下面微微发烫。
“我选第二条。”
周虎没劝他。“那就做好准备。这几天把能带的都带上,干粮、水、刀。不要把东西放在棚屋里,找个地方藏起来。一旦听到动静,不要往人多的地方跑,往高处跑。”
“你呢?”
“我在地下。地道里。那些小云兽从哪儿来,我就从哪儿进去。”周虎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在油灯下看了看刀刃,“我要查清楚,那个神秘家族到底在搞什么。”
云长青看着那把刀。刀锋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你下去过了?”
“下去过。碰到了两只小的。”周虎把刀插回腰间,“一只被我杀了,一只跑了。它们的皮很厚,普通刀砍不动。我用了云气才切开。”
“你的云气够用吗?”
“不够也得够。”周虎站起来,“天亮之前回去。别让人看见。”
云长青回到棚屋的时候,沈七醒着。他坐在稻草堆上,膝盖上摊着那件破衣裳,没有在缝补,只是看着棚顶发呆。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了云长青一眼。
“你最近晚上老出去。”沈七说。
“睡不着,出去走走。”
沈七没再问。但他看了云长青很久,久到云长青以为他要说什么。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躺了下去,面朝棚壁。
云长青躺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短刀。
刀还没开锋。他握着刀柄,一下一下地摸着刀刃上的纹路。
明天开始,要准备了。
干粮、水、刀。藏东西的地方——废石堆后面那个土坑,周虎说可以。周虎还会在那里留一盏油灯和一把备用刀。
他又摸到了那把木梳。齿断了几根,扎手。
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把木梳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矿场的气氛变了。
云长空站在称重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名字。念到的人拿着铁镐下矿,没念到的人在棚屋里等着。下矿的人回来之后,脸色都不太好,但没人说下面发生了什么。老黑是第一批下去的,上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直接走进棚屋,躺在稻草堆上,面朝棚壁。
云长青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下面有什么?”他问。
老黑没说话。
“老黑。”
“别问了。”老黑的声音闷闷的,从稻草堆里传出来,“下面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云长青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铺位。
沈七不在。他今天被念到名字,下了矿,还没上来。
云长青坐在稻草堆上,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沈七回来了。他的脸色很白,但不是那种吓傻了的白,而是一种冷静的、压抑的白。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云长青看着他。沈七把几件衣裳叠好,塞进一个布包里,又把那件破衣裳——那件他缝了半个月的破衣裳——也叠好,塞进去。然后他把布包系好,放在床头。
“你要走?”云长青问。
“不知道。”沈七说,“先准备好。”
云长青没再问。
他回到自己的铺位,也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裳,一把木梳,两块饼子,那把没开锋的短刀。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布包里,系好,放在床头。
然后他躺下来,闭着眼睛,听着棚屋外面的声音。
风很大。油布被吹得哗哗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轰鸣,比以前更响了,更近了。
那头云兽快要醒了。
他的云在气海里缓缓旋转,金色的光透过布条,在衣襟下面隐隐发亮。
快了。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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