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走的那天，矿场在下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但打不湿衣裳。矿场的地面变成了灰黑色的泥浆，踩上去吱吱响，像踩在一层薄冰上。
云长青站在棚屋门口，看着沈七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他背着那个布包，弓着背，缩着肩，和平时一模一样。走到矿场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
云长青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沈七走之前没有跟他告别，只是在凌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把半块饼子放在了他的枕头边。饼子还是硬的，还是涩的，还是那股发酸的霉味。
云长青把那半块饼子揣进怀里。
赵管事坐在称重台边上的木棚里，腿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有血渗出来，颜色发黑。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见云长青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
“你那个同屋的，走了？”
“走了。”
“走了好。”赵管事说，“这个地方，早走早好。”
云长青看着他。“你不走？”
赵管事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皱了皱眉。“走不了了。”他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云长青站在木棚门口，雨雾飘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看着赵管事腿上的伤口，伤口周围的黑色又扩散了一圈，从巴掌大变成了碗口大。云气的腐蚀在蔓延，赵管事的腿从里面往外烂，用不了多久，整条腿都会烂掉。
“云家的人没给你治？”云长青问。
赵管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苦，也不是嘲，更像是认命。“他们给了药。药不管用。”他抬起头看着云长青，“你知道这是什么伤，对不对？”
云长青没说话。
“你和你爹一样。”赵管事说，“你爹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你不走？’”
云长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告诉他，走不了了。他说，那我替你走。”赵管事的目光穿过雨雾，看向远处的山，“他走了之后，真的替我走了一段路。替我查清楚了很多事。”
“什么事？”
赵管事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云长青。是一块巴掌大的布片，发黄的粗布，边缘烧焦了，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布片上面画着一个图案——一朵云，被一道闪电劈成两半。
云长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你爹留给我的。”赵管事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了矿场，把这个交给他。如果没来，就烧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画这个图案的人，在矿场下面修了一条路。一条很长的路，通往北荒。”
云长青把布片攥在手里。“什么路？”
“不知道。他没来得及查清楚就出事了。”赵管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替你爹守了二十年，就守了这么一块布。值不值得，我也不知道。”
云长青把布片塞进怀里，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值。”他说。
赵管事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云长青转身走进雨雾里。
废石堆后面，周虎蹲在土坑里，身上盖着破油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云长青把布片递给他，周虎看了很久。
“这个图案，和我当年在云兽脖子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周虎的声音很低，“神秘家族。”
“赵管事说他们在矿场下面修了一条路，通往北荒。”
“修路？”周虎皱起眉头，“什么样的路？”
“不知道。但能修路的，不只是几个人。是一个势力，有组织、有人力、有财力。”
“他们在矿场下面修路，通往北荒。为什么？”
云长青想了想。“运输。”
“运什么？”
“云核。或者云兽。”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把布片还给云长青。“我要下去看看。”
“现在？”
“现在。地道已经通了，那些小云兽就是从地道过来的。如果地道真的通往北荒，那下面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周虎把破油布掀开，站起来，“你在上面盯着。云长空那边有什么动静，记下来。我最多三天就回来。”
“三天不回呢？”
“那就别等了。”
周虎把短刀别在腰间，拍了拍云长青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雾里，和沈七走的时候一样，没有回头。
云长青站在废石堆上，雨雾飘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木梳、父亲的信、赵管事给的布片，还有沈七留下的半块饼子。
四个人。父亲、赵管事、沈七、周虎。每个人给他的东西都不一样，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地下。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碎石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是岩石，岩石下面是矿坑，矿坑下面是老坑，老坑下面是那头沉睡的云兽，再往下——是神秘家族修的路。
路通往北荒。
北荒有什么？
他不知道。但周虎会替他去看。
云长青从废石堆上下来，走回棚屋。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永远停不下来。棚屋里只有老黑一个人，躺在稻草堆上，面朝棚壁，一动不动。
云长青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黑。”
“嗯。”
“你知道矿场下面有一条路吗？”
老黑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云长青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云长青，眼睛是睁开的。
“你怎么知道的？”老黑问。
“有人告诉我的。”
老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从稻草堆下面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小，巴掌大，用麻绳扎着。他把布包递给云长青。
“三年前，我在矿坑最深处挖到过一块石头。不是云石，是另一种石头，上面刻着字。”老黑的声音很低，“我不识字，但我知道那东西不该出现在矿场里。我把石头藏起来了，后来被人偷了。偷石头的人，第二天就死了。”
“怎么死的？”
“被东西咬死的。伤口和你赵管事腿上的一模一样。”
云长青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石片，灰白色的，边缘被打磨过，很光滑。石片上面刻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像是用刀刻的。他不认识那种文字，不是大乾的字，笔画更繁复，更古老。
“这东西你留了三年？”
“不敢扔，也不敢给人看。”老黑说，“你是云家的人，你拿走。是福是祸，你自己担着。”
云长青把石片塞进怀里。
“谢了。”
老黑摆了摆手，躺下去，面朝棚壁。
雨停了。
云长青走出棚屋，站在矿场中央的空地上。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的棉絮盖在头顶上。远处的山脊上，那块大石头还在，像一个蹲着的巨人，盯着矿场。
周虎说的那个地方，能看到整个矿场。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棚屋。
夜里，云长青没睡着。
他躺在稻草堆上，把今天收到的三样东西摆在面前——父亲的信、赵管事的布片、老黑的石片。信上的字他认识，布片上的图案他见过，石片上的文字他不认识。
但石片上除了文字，还有一样东西。在石片的背面，刻着一个图案。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一朵云，被一道闪电劈成两半。
和布片上一模一样。
云长青把三样东西收起来，塞进布包最深处，压在木梳下面。
周虎说三天就回来。第一天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胸口。气海里那朵金云缓缓旋转，八朵分裂出来的小云围着它转，像一个星系。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气海。
五阶了。真实战力至少七阶。
但七阶在这个局里，还是太小了。云长空是九阶。殷素是云宗。神秘家族——不知道有多强。
他还需要更多。
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云气，更多的实力。
但时间不多了。云兽快要醒了，周虎在地下，神秘家族在行动，云家在布局，殷素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他也等。
等一个机会。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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