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死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波纹荡了两天,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矿场上的人照常干活,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没有人再提起陈七,好像他从没存在过。云长青注意到一件事——在这里待得越久的人,越容易忘记死人这件事。老黑说起陈七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个搬走了的邻居,而不是一个被什么东西掏穿了胸膛的活人。也许不是忘记,是麻木。死的人太多了,眼泪不够用。
云长青不想麻木。
他把陈七的脸记在脑子里。方脸,眉毛很淡,左边眉毛里有一颗黑痣。他见过这个人很多次,在称重台前排队的队伍里,在矿坑入口等铁镐的人群里,在小集市上买饼子的摊贩前。他们从来没说过话,但云长青记得他的脸。
记住,是为了不忘。
周虎在土坑里养了两天伤,第三天夜里能站起来了。他后背的伤口结了痂,但手臂上的几道还没好,动一下就渗血。他不在乎,把旧布条扯下来换了新的,缠得很紧,勒得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今晚再下去。”他说。
云长青蹲在土坑边上,看着他。“你这样下去,上不来。”
“上不来就上不来。”周虎把短刀别在腰间,刀刃换了一把新的,比之前那把更窄、更薄,像一根放大了的锥子,“我在地道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天没来得及跟你细说。”
“什么东西?”
“门。”
云长青看着他。
“地道的尽头有一扇门。铁的,很大,两扇对开,上面刻着图案。”周虎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图案,你见过的。”
“一朵云被闪电劈开。”
“对。门缝里有光透出来,不是油灯的光,是定云石的那种蓝光。”周虎把刀鞘紧了紧,“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扇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门闩在另一边。我摸到了门缝,手指伸进去,摸到了门闩的铁槽。”周虎看着他,“有人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云长青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下去。”
“不行。”
“你一个人下去,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下去,我们两个一起死。”周虎的语气很硬,“你现在的实力,对付小云兽都吃力。下面那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云长青没再争。周虎说得对。云士五阶,真实战力七阶,在这个局里还是太小了。
“三天。”云长青说,“三天你不回来,我就下去找你。”
周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沈七走之前,找过我。”
云长青愣了一下。
“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告诉你——他不是故意骗你的。”周虎说,“什么意思?”
云长青没回答。
周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云长青蹲在土坑边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块饼子。硬得像石头,边角已经碎了,掉出来的碎渣粘在布包的内衬上。他把饼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沈七走之前没有跟他告别,只在枕头边放了这半块饼子。
不是故意骗你的。
他知道。从那天夜里在废石堆后面听到沈七和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沈七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但那半块饼子是真的,那碗水是真的,那句“别死在外面”是真的。人可以同时是真的和假的,云长青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他把饼子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第四天,周虎没回来。
第五天,也没回来。
云长青白天照常下矿,干活,吃饭,睡觉。没人看出他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但每到夜里,他都会去废石堆后面的土坑里坐一会儿,看着那个洞口。洞口的泥土已经干了,边缘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那股甜丝丝的味道,比以前更浓了。
第六天夜里,云长青决定下去。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把布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只带了必要的——短刀、止血的药粉、两块饼子、水囊。父亲的信、赵管事的布片、老黑的石片、沈七的饼子,还有那把木梳,他留在稻草堆下面,用石头压着。
如果回不来,这些东西会和他一起烂在棚屋里。也许有一天会被别人捡走,也许不会。
他走到废石堆后面的土坑里,蹲在洞口边上,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石壁上还是湿的,有水滴渗出来。他把短刀叼在嘴里,头朝下,钻了进去。
地道很窄。窄到他的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壁,每往前爬一步,石壁上的棱角就刮一下他的胳膊。头顶的石壁很低,抬不起头,只能侧着脸贴着地面往前挪。泥土的味道混着那股甜丝丝的味道,呛得他想咳,但他不敢出声。
爬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地道变宽了。能弯着腰走了。石壁上开始出现开凿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很整齐,像是用同一种工具、同一种力度凿出来的。不是一个人凿的,是很多人——用同样的手法,日复一日地凿。
云长青把短刀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弯着腰往前走。
地道越来越宽,越来越高。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已经能直起腰了。石壁上开始出现洞室,和周虎说的一样——每个洞室都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躺下。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稻草上有人躺过的痕迹,凹下去的形状,像一个人蜷着身子。有些洞室里还有碗,粗陶碗,缺口了,碗底粘着干了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粥。
云长青在一个洞室前面停下来。
稻草上有一件衣裳。灰白色的,和矿工们穿的一模一样。衣裳叠得很整齐,放在稻草堆的角落,像有人故意叠好放在那里的。
他蹲下来,把衣裳拿起来。
衣裳很轻,轻得像纸。布料已经被汗水和泥土腐蚀得差不多了,手指稍微用力就能戳一个洞。他把衣裳翻过来,领口内侧用线绣了一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绣的人不识字,照着样子一针一针戳上去的。
一个“七”字。
云长青把衣裳放回原处,站起来。
陈七。丙字五号棚那个被东西掏穿了胸膛的人。他来过这里。他在这件洞室里住过。他把自己的衣裳叠好,放在角落,然后离开了。
也许是被带走的,也许是爬上去的。
也许那件衣裳是他留给自己的记号——我在这里待过,我还活着。
云长青继续往前走。
地道开始往下倾斜,坡度很陡,脚下踩着的碎石往下滑,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扶住石壁。石壁上有抓痕,不是工具凿的,是人用指甲抠出来的。一道道,深深浅浅,有的里面还嵌着碎指甲。
有人从这里爬上去过。用手,用指甲,用牙齿,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从深处往上爬。
云长青把短刀握得更紧了。
地道尽头,有一扇门。
周虎说得对。铁的,很大,两扇对开,比矿场里任何一扇门都大。门的高度几乎顶到了地道顶部的石壁,宽度能容三个人并排走过。门上刻着图案,密密麻麻,从门顶一直延伸到门底。
一朵云,被一道闪电劈成两半。无数遍。大的,小的,横着的,竖着的,歪着的,正的——同一个图案,刻满了整扇门。
门缝里有光透出来。蓝色的光,很弱,像隔了很多层纱布去看一盏灯。但确实是光。云长青把手掌贴在门上,铁门冰凉,那种凉不是金属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凉。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门后面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片沉睡的森林。
他把手从门上拿开,退了一步。
周虎在门后面。陈七在门后面。那些洞室里住过的人,都在门后面。但不是活着的那个门后面。
云长青站在门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开门。不是不敢,是不能。现在的他,推开那扇门,什么都做不了。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实力,更多的筹码。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地道很长,回去的路更长。他爬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废石堆上的碎石被晨光照得像一堆碎金。
云长青蹲在洞口边上,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有几道血口子,是爬地道的时候被石壁上的棱角刮的。他把血口子舔了一下,咸的。
他站起来,走回棚屋。
老黑还在睡。那个没了云的男人——他已经四天没动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了。云长青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水囊里的水倒了一点在他嘴唇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云长青坐回自己的铺位,把布包从稻草堆下面拿出来,打开。父亲的信、赵管事的布片、老黑的石片、沈七的饼子、那把木梳。都在。他把这些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气海里那朵金云缓缓旋转。八朵分裂出来的小云围着它转,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气海。
云士五阶。真实战力七阶。
还差很多。但他会追上去。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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