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青开始数日子。
不是数过了几天,是数距离云兽醒来还有几天。周虎说过,殷素判断云兽三个月内会醒。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还剩两个月。或者更少——因为有人在喂养它,加速它的苏醒。
他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过。白天干活,夜里修炼。废石堆后面的土坑成了他的第二间棚屋,砸碎的废石堆成了小山,引云诀第三层已经练得纯熟,八朵金云的配合从两朵进步到了四朵。四朵云同时出击,威力比两朵大了一倍不止。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四朵云合击,直接炸成粉末。
周虎说,云士九阶的全力一击,能炸碎一人高的石头。他现在半人高。还差一半。
周虎还没回来。地道里那扇门后面,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云长青每天夜里都去洞口蹲一会儿,听风从里面吹出来的声音。风还是热的,带着那股甜丝丝的味道,和之前一样。但有一天晚上,风里多了一种味道。不是甜,是腥。不是矿石的腥,是血的腥。
云长青把手伸进洞口,摸了摸石壁。石壁上湿的,但不是水,是黏的。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血。
不是人的血。人的血他闻过,自己的、周虎的、赵管事的,都是铁锈味。这种血不一样,更浓,更稠,闻起来像放了好几天的肉。
云兽的血。
他把手指在泥土里擦了擦,站起来,走回棚屋。
第二天,矿场又死了人。这次不是矿工,是云家的人。那个云士七阶的,就是走路有点拖、不太习惯穿硬底鞋的那个。他死在老坑入口边上,身体靠着石壁,坐着的姿势,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胸口有一个洞。比陈七那个更大,更圆,边缘更整齐。洞口的皮肤焦黑,像被火烧过,翻出来的肉是灰白色的,没有血。
云长空站在尸体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那个洞里,摸了摸。掏出来一块东西,指甲盖大小,灰白色,表面粗糙。
云长青站在远处,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的气海震了一下。云核外壳碎片。和地下那些人被抽走本命云后留下的东西一模一样。
云长空把那块碎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转身走回木屋。门关上了。云长青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当夜,云长空召集了所有矿工。他站在称重台边上,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峭的脸比平时更白,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像几天没睡。
“从明天起,矿场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愿意留下的,工钱翻倍。不愿意留下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云长空说“可以走”,但他的眼神说“走不了”。矿工们在这行干了十几年,看得懂这种眼神。
云长青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云长空。他在云长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冷酷,不是傲慢,是怕。云长空在怕。怕什么?怕门后面的东西出来?还是怕门后面的东西被别人先拿到?
人群散了。云长青走回棚屋,躺在稻草堆上,把手按在胸口。云印在布条下面发烫,金色的光透过布条,在衣襟下面隐隐发亮。
快了。
第三天夜里,云长青又去了地道。这次他没有爬到门那里,只爬了一半。不是不敢,是听到了声音。不是呼吸声,是说话声。从门的方向传来,隔了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人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很闷,像隔着一堵厚墙在喊。
云长青趴在地道里,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声音更清楚了。不是说话,是念。很多人在一起念同一种东西,像念经,又像念咒。语调平缓,没有起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他听不懂。不是隔得太远听不清,是那种语言他没见过。音节很短,很硬,每一个字都像刀切的一样干脆。
他趴在地道里听了很久。声音没有停,一直念,一直念,像永远不会停。
云长青从地道里退出来,蹲在洞口边上,把耳朵里的泥土抠出来。念咒声还在他脑子里转,像虫子一样往深处钻。他使劲摇了摇头,把那种声音甩出去。
周虎在门后面。那些念咒的人,也在门后面。
他站起来,走回棚屋。
第四天,云长空带人下了老坑。三个人——云长空自己,云士九阶那个,云士八阶那个。他们下去之前,云长空站在矿坑入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整个矿场,扫过一排排低矮的棚屋,扫过站在远处的矿工们,然后落在云长青身上。
停了一瞬。和以前一样,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但这次那一眼里没有嫌恶,没有审视,而是——请求?
云长青不确定。云长空已经转过身,走进了矿坑。
他们下去了三个时辰。上来的时候,只剩两个。云士八阶那个不见了。云长空走在前面,衣裳破了好几条口子,脸上有血,但不是他的血——颜色发黑,是云兽的血。云士九阶那个走在后面,左手垂着,用布条吊在脖子上,手掌不见了,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手腕。伤口被烧过,黑乎乎的一团,没有流血。
两个人走进木屋,关上了门。
赵管事坐在称重台边上的木棚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腿上的黑色又扩散了,从碗口大变成了脸盆大,整条小腿都是黑的,皮肤皱缩,像枯树皮。
云长青走过去,站在木棚门口。
“你的腿。”他说。
赵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你不处理,会死。”
“我知道。”赵管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死了也好。”
云长青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夜里,云长青又去了废石堆。这次他没有下地道,只是蹲在洞口边上,听风从里面吹出来的声音。风还是热的,带着那股甜腥味,比之前更浓了。
他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沈七。
云长青的手按在了短刀上。沈七站在三步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蜡黄的脸比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他穿着和走的时候一样的衣裳,布包斜挎在肩上,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
“你没死。”云长青说。
“没死。”沈七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了地道里的门。”云长青说。
沈七看着他。“你进去了?”
“爬了一半。听到了念咒的声音。”
沈七没说话。他走过来,在云长青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洞口。
“那扇门后面,是他们的祭坛。”沈七的声音很低,“神秘家族在地下建了一座祭坛,用人命祭祀云兽。那些念咒的人,是被他们控制的矿工——本命云被抽走之后,人就废了,但还活着。他们用某种方法让这些废人一直念咒,用念咒的声音喂养云兽。”
“喂养?”
“云兽不吃东西,不吃肉,不喝水。它吃声音。吃念咒的声音,吃祈祷的声音,吃惨叫的声音。”沈七看着洞口,目光空洞,“吃人的情绪。”
云长青把手按在胸口,压住气海里那朵云的躁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沈七说,“我来矿场,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云长青转过头看着他。“你是谁的人?”
沈七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的人。”
云长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父亲二十年前在矿场找到云核之后,就知道神秘家族的存在。他花了三年时间,查到了很多东西——那扇门,那条路,那座祭坛。但他没有足够的实力对抗他们,所以他开始找人。找那些被神秘家族害过的人,把他们组织起来。”
“他死了之后呢?”
“我接着做。”沈七说,“我比你大四岁。你父亲找到我的时候,我十二岁,在矿场上等死。他救了我,教我怎么活下来,怎么藏,怎么看人。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替他看着你。”
云长青攥紧了拳头。
“你给我的那半块饼子——”
“是真的。”沈七打断他,“我接近你是任务,但那半块饼子不是。”
云长青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人是谁?”
“你父亲的旧部。她叫姜黎,以前是北荒云骑的人,和周虎认识。你父亲死后,她接手了组织。”沈七看着他,“她想见你。不是现在,是等你到五阶。”
“我已经五阶了。”
“我知道。”沈七说,“所以我来接你。”
云长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沈七,月光照在沈七的头顶上,头发白了不少,明明才二十出头。
“走吧。”云长青说。
沈七站起来,看着他。“你不问我带你去哪儿?”
“不问。”
沈七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云长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废石堆上的碎石在脚下哗哗响,像踩在碎骨上。
他们没有回头。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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