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长青没跟沈七他们下主矿坑。
他找了个借口——说肚子不舒服，要蹲茅房——等大部队走了之后，绕了个大圈，溜到了矿场东边的废石堆。
废石堆是矿场最没人愿意来的地方。
几座小山一样的碎石垛横七竖八地堆在那儿，全是以前开采剩下的边角料。灰白色的碎石块夹杂着泥土和矿渣，远远看去像几座坟包。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脚踩上去，碎石哗啦啦往下滑，稍不注意就能摔个跟头。
云长青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到废石堆顶上，蹲下来，随手捡起一块石头。
灰白色，表面粗糙，和主矿脉里采出来的云石差不多，但颜色暗得多，几乎看不出云气含量。普通人拿在手里，跟普通石头没两样。
他闭上眼，把石头贴在胸口云印的位置。
气海里那朵银白色的小云轻轻颤了一下。
有一丝云气。极淡极淡，淡到像隔了十层纱布去看一盏灯，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光感。
但确实有。
云长青睁开眼，把手里的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点云气，连主矿脉里最差的云石都比不上，难怪没人要。但如果他能从这些废石里提取云气——
他粗略算了一下。从这样一块废石里提取的云气，大概只有普通云石的百分之一。也就是说，他需要捡一百块废石，才能抵得上别人在主矿脉里采一块好石头。
一百块。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废石堆，少说也有几万块石头。
够了。足够了。
云长青把手里那块废石塞进筐里，又开始翻第二块。
他捡废石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石头的大小和品相，他看的是云气。每块石头在手里过一遍，气海有反应的留下，没反应的扔掉。十块里面能留下一两块就不错了。
一上午下来，他翻了上千块石头，筐里攒了小半筐废石，大概二三十斤。
这些废石里的云气虽然淡，但积少成多，够他的云吃一阵子了。
问题是，怎么把这些云气弄出来。
在主矿脉里采云石，云气是在开采的过程中自然释放的，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凑上去，气海会自动吸收。但废石不一样——它们已经被开采过了，云气被封在石头深处，不打破它，一丝一毫都漏不出来。
打破它。
云长青掂了掂手里的铁镐，又看了看周围。废石堆在矿场最偏僻的角落，平时根本没人来。只要动静不太大，应该不会被发现。
他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把筐里的废石倒出来，挑了一块云气最浓的，放在地上，举起铁镐。
“铛——”
废石应声裂成几块。在裂开的瞬间，一股极细的云气从裂缝里飘出来，像一缕炊烟，晃晃悠悠地往上升。
云长青早就等着了。他右手按在云印上，催动气海，那朵小云探出一缕云丝，精准地缠住了那缕云气，一口吞了下去。
舒服。
那种感觉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忽然喝到了一口水。虽然只有一口，但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裂开的废石，里面的云气已经没了，剩下的就是一堆普通的碎石，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云长青把碎石踢到一边，又拿起第二块。
“铛——”
又是一缕云气。
“铛——”
第三缕。
他一口气砸了二十多块废石，每砸一块就吸一缕。到后面动作越来越熟练，镐头落下的角度、云丝探出的时机，都卡得越来越准。
小半筐废石砸完，气海里那朵云明显鼓了一圈。虽然还没突破到云士二阶，但一阶巅峰的状态更稳固了，云朵的银白色光泽也更亮了。
云长青看了看天色，快到中午了。他快速把地上的碎石扫到一边，背起空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往矿坑方向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七凑过来，打量了他一眼。
“你气色好像好了点。”沈七说，“脸没那么黄了。”
“是吗？”云长青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吃得多。”
沈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云长青注意到，沈七的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多停了一瞬。
接下来的日子，云长青把时间分成了三块。
白天跟着大部队下主矿坑，正常干活，采量控制在十二三斤，不扎眼。中午休息的时候溜到废石堆，偷偷砸废石吸收云气。晚上回到棚屋，等所有人都睡熟了，再把白天藏起来的废石拿出来继续吸。
废石堆里的石头取之不尽，他每天都能吸到饱。云朵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亮，气海也越来越充盈。
到第七天的时候，他终于突破了。
那天夜里，云长青像往常一样躲在棚屋外面的一个土坑里，把白天藏好的废石一块一块砸开吸收。吸到第三十块的时候，气海里忽然“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膨胀。
那朵银白色的云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圈，从拳头大小变成了碗口大小。颜色也从银白变成了真正的白色，像冬天早晨天上的云，厚实、绵密、有质感。
云士二阶。
云长青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云印，灰色的印记已经完全变了——边缘那圈银边变宽了，几乎占满了整个印记，只剩下中心一小块还是灰色的。银白色的光芒从印记里透出来，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他赶紧把衣襟拉好，盖住云印。
不能让人看见。
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把地上的碎石踢散，背起空筐往棚屋走。
走到半路，一个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
云长青脚步一顿，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
“别紧张，是我。”
是周虎。
那个沈七让他少搭理的人。
周虎靠在矿车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在嘴里嚼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方脸看起来比白天更硬，线条像刀削出来的。
“这么晚了，不睡觉，跑废石堆那边干什么？”周虎问，语气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聊天气。
“睡不着，出来走走。”云长青说。
“出来走走？”周虎笑了一下，“抱着个筐出来走走？”
云长青没说话。
周虎把嘴里的草吐掉，站直了身子。他比云长青高了大半个头，往那一站，像一堵墙。
“小子，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怕。”周虎的声音压低了，“你那些小动作，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
云长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管事的人上个月就开始盯你了。你以为把采量压到十二三斤就没事了？太天真了。一个新人，来矿上第一周就能采十八斤，然后突然掉到十二三斤，这不叫正常，这叫心虚。”
周虎顿了顿，目光落在云长青胸口的位置。
“而且你那个云印，晚上会发光。你以为稻草堆能挡住？”
云长青心里一沉。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了。没想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云长青问。
周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知道这个矿场为什么叫云石矿场吗？”
云长青没接话。
“云石是练云之人修炼用的东西，这个你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云石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周虎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这片山底下，埋着一具云兽的骸骨。”
云长青一愣：“云兽？”
“天地间的云气凝聚到极致，会化形成兽。那东西叫云兽，活着的时候比这座山还大，死了以后，骸骨里的云气渗进岩石里，经过几百上千年，就变成了云石矿脉。”
周虎的声音很低，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北山这座矿场，就是一头云兽的埋骨之地。几百年前被人发现了，挖到现在，矿脉快挖完了。但骸骨的核心——那东西叫云核——一直没人找到。”
他看着云长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前几天在巷道里找到的那块透明石头，就是云核碎片。”
云长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别装。”周虎笑了一下，“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把那块石头从石缝里抠出来的时候，整个矿坑的云气都震了一下。别人感觉不到，我能。”
云长青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他问。
周虎靠在矿车上，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我以前是云师。”他说。
云长青瞳孔一缩。
云师。那是比云士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存在。在云岚城，整个云家都找不出一个云师——最厉害的族老也不过是云士十二阶。
“犯了事，被人废了七成功力，逃到这儿躲着。”周虎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的我，大概也就云士五六阶的水平。但我的眼力还在。”
他转过头，看着云长青。
“你的云，不是普通的云。”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云长青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普通的云士一阶，不可能吸收云核里的云气。”周虎说，“云核是云兽的核心，里面的云气是活的，有灵性的。普通的本命云碰到云核，会被反噬，轻则云朵受损，重则气海崩碎。但你不但没事，反而还突破了。”
他看着云长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期待。
“你的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云长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三个月前，它开始萎缩。所有人都以为它要散了。但到了矿上之后，我发现它能吸收云石里的云气——别人吸收不了的那种。”
“不是吸收不了，是吸收的方式不一样。”周虎说，“普通的练云之人，是用功法引导云气进入本命云，像用管子引水。你的云不一样——它是直接吃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云兽的特征。”
云长青脑子嗡了一下。
“云兽？”
“云兽的本命云和人的不一样。人的云是死的，需要功法催动才能吸收云气。云兽的云是活的，自己会找吃的，自己会修炼。”周虎看着他，“你的云，有云兽的特征。”
“可我明明是人。”
“我没说你是云兽。”周虎说，“我说的是你的云。这有两种可能。第一，你的云天生异禀，万中无一。第二——”
他停了一下。
“你的先祖里，有人和云兽有过某种……不寻常的联系。这种血脉隔了很多代，在你身上觉醒了。”
云长青沉默了。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
“云有千般，不要只看一种。”
父亲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云长青问。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
云长青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透明石头，和他之前在巷道里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云核碎片。
“我在这矿上待了两年，就找到了三块。”周虎说，“一块我自己用了，一块卖了换东西，这是最后一块。”
他看着云长青，眼神很认真。
“我给你这块石头，不是白给的。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云核的本体。”
云长青愣了一下：“本体？”
“你在巷道里找到的只是碎片。真正的云核，至少有人头那么大，埋在这座山的最深处。谁要是能找到它，吸收了里面的云气——别说云师，云宗都有可能。”
周虎的声音很平静，但云长青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我现在的功力不够，下不到那么深的地方。但你不一样。你的云能感应到云核的气息——你能找到它。”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人一半。”周虎说，“你拿一半，我拿一半。你有了云核里的云气，突破到云师都不是问题。我拿回我失去的东西，离开这个地方。”
云长青看着手里的云核碎片，又看了看周虎。
“你就不怕我拿了石头就跑？”
“你不会。”周虎说，“你是那种人——别人对你好一分，你记一辈子。沈七给了你半块饼子，你到现在都记得。我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我对你说了实话。”
云长青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他说。
“可以。”周虎点点头，“但别想太久。赵管事那边，我帮你挡着。但你动作要快——矿场下面最近不太对劲，云气波动越来越频繁了。不只是我在找云核，还有别人。”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朋友沈七，人不错，但别什么都跟他说。他不是坏人，但他怕事。知道多了对他没好处。”
周虎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云长青站在原地，把手里的云核碎片攥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云印，银白色的光芒从衣襟缝隙里透出来，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云士二阶。
放在云岚城，这个水平连垫底都算不上。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一个月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云核碎片塞进怀里，快步走回棚屋。
棚屋里，沈七已经睡着了。老黑不在，那个没了云的男人也不在——大概又去哪个角落里等死了。
云长青躺在稻草堆上，睁着眼看着棚顶。
周虎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云核。云兽。先祖的血脉。
这些词对他来说都太遥远了。他现在只想做两件事：活下去，把云养大。
但如果真的能找到云核的本体——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
一步一步来。
明天，先去废石堆继续吸收云气。把实力再往上提一提。然后，找个机会，往矿坑更深处走一走。
不是为了周虎，是为了他自己。
他想知道，自己的云到底是什么。
窗外，月光被云层遮住了，矿场陷入一片漆黑。远处的矿坑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无人知晓，这座被废弃的矿山里，有什么正在慢慢苏醒。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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