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云长青把“演戏”这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白天,他还是那个闷葫芦。话少,不惹事,干活不出挑也不垫底。和沈七说话的时候,语气、表情、甚至眨眼的频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从前的样子重新回忆了一遍——那个不知道自己被盯上的云长青,是什么样子的。
然后他把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沈七没有察觉。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他还是会掰半个饼子给云长青,还是会在他干活累了的时候递一碗水,还是会在他发呆的时候问一句“想什么呢”。
云长青每次都会接过来,说一声“谢了”,然后继续发呆。
他在想事情。
周虎那边也没闲着。白天睡觉,夜里出去探路。他把矿场周围的地形摸了个遍,哪条路通往哪座山,哪个山头能看到矿场全貌,哪条溪沟可以藏人,全都记在一张破布上。
“那个女人每次来,走的都是东边那条沟。”周虎把破布摊在云长青面前,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这条沟往东走三十里,翻过一道山梁,有一个废弃的驿站。我猜她在那里落脚。”
“你进去过吗?”
“没有。驿站外面有人守着,至少两个人,都有云气波动,至少云士五阶。”周虎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进去,死路一条。”
云长青没说话,把那块破布上的路线记在脑子里。
“我不会现在去。”他说,“但我要知道她在哪儿。”
周虎把破布收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他。
“什么东西?”
“引云诀后面几层的口诀。你之前学的只是入门,这套是完整的。”周虎说,“你现在到三阶了,可以用第二层。修炼速度能快三成。”
云长青把布包揣进怀里。
“谢了。”
“别谢我。我是投资。”周虎靠在石壁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你要是死了,我投在你身上的东西就全打水漂了。”
“我不会死。”
“最好不会。”
云长青回到棚屋的时候,沈七还没睡。他坐在稻草堆上,膝盖上摊着一件破衣裳,正在缝补。针脚很细,很密,和他平时笨手笨脚的样子不太一样。
云长青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饼子——沈七白天给他的,他没吃,揣了一天。
“怎么不吃?”沈七头也没抬。
“不饿。”云长青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你吃。”
沈七看了一眼那半块饼子,接过去,咬了一口。
“长青。”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云长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图活着。”
沈七嚼着饼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苦,也不是酸,更像是……累。
“也是。图活着。”他把饼子咽下去,把衣裳收起来,躺了下去,“睡了。”
云长青躺下来,面朝棚壁。
他在心里把刚才沈七的表情翻来覆去地想了想。
那个笑,不像是装出来的。
第七天夜里,云长青突破了云士四阶。
那天他照常在废石堆砸石头,砸到第五十块的时候,气海里那朵云忽然静止了。不转了,不颤了,像凝固了一样。
他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然后云朵开始膨胀。
不是之前那种一点一点的变大,而是像吹气球一样猛地往外扩张。从碗口大小变成了脸盆大小,白色的光芒亮得刺眼,边缘的淡金色变成了真正的金色——虽然只有薄薄一层,但确实变了。
气海也在扩张,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撑得他胸口发胀,几乎喘不过气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等一切平静下来,云长青低头看自己的云印。灰色的印记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白色的印记,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印记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又像云。
云士四阶。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云收回气海,用布条把胸口缠紧。
还差一阶。
距离五阶,还差一阶。
他回到棚屋的时候,沈七不在。
云长青站在棚屋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稻草堆,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沈七铺位上的稻草。凉的。人已经走了有一阵了。
要不要跟?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做了决定——不跟。
上一次跟出去,他发现了沈七的秘密。但那是运气。如果沈七背后的人比他预想的更强,如果他跟踪的时候被发现了,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而且,知道了又怎样?他现在的实力,什么都做不了。
他需要的是变强,强到有资格坐在那张棋盘边上,而不是趴在棋盘底下偷听。
云长青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数着沈七的呼吸声——没有。棚屋里只有老黑的呼噜声和那个没了云的男人偶尔发出的梦呓。
沈七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沈七出现了。他站在称重台边上排队,打着哈欠,眼圈发黑,像是一夜没睡。
“昨晚去哪儿了?”云长青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拉肚子,蹲了一夜茅房。”沈七揉了揉肚子,“吃坏东西了。”
云长青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注意到沈七的鞋底有一层红泥——矿场外面那条沟里才有这种泥。那条沟通往东边,通往周虎说的那个废弃驿站。
沈七昨晚又去见那个女人了。
他们在说什么?又是在说他吗?
云长青把这些问题压下去,拎起铁镐,跟着人群下了矿坑。
又过了五天。
云长青的云士四阶彻底稳固了。脸盆大的云朵白得发亮,金色边缘越来越宽,从薄薄一层变成了一指宽。气海也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倍,能容纳的云气更多了。
他开始练引云诀第二层。周虎给的完整口诀比他预想的要难,光是第一段就练了三天才勉强入门。但效果很明显——以前他砸废石吸收云气,十块石头里有七块的云气会被浪费掉,因为他的云来不及吞。现在有了引云诀的引导,云气被功法裹着,一丝一丝地送进气海,几乎没有浪费。
修炼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他就能到五阶。
但时间不等人。
那天中午,周虎在废石堆后面等他,脸色不太好。
“矿坑下面的云气波动越来越频繁了。”周虎说,“我昨天夜里下去探了一次,老坑那边传来的震动比以前强了三倍不止。那头云兽可能快醒了。”
“不是说要三个月吗?”
“那是殷素的判断。但有人可能在加速这个过程。”周虎看着他,“有人在往下面输送云气,喂养那头云兽。你之前猜的没错——有人在故意喂它。”
“喂它的人想让它醒?”
“对。而且快了。”
云长青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云兽醒了,矿场会怎么样?”
“矿场?整个北山都会被它掀翻。”周虎说,“到时候不只是矿场里的人会死,方圆百里都会被它的云气波及。云岚城都未必安全。”
“所以殷素才急着拿到云核。她要在云兽醒来之前取走云核,或者——在云兽醒来之后杀了它。”
“杀一头活着的云兽?”周虎摇头,“就算她是云宗,单枪匹马也杀不了。她一定还有后手。”
云长青把铁镐插在地上,靠着镐柄坐了下来。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
沈七背后的女人想让他变强。殷素想取云核。神秘家族在喂养云兽。云家派了云师来矿场。
四方势力,都盯着同一个东西。
而他,是其中一方手里的棋子。
“周虎。”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想从棋子变成棋手,需要什么?”
周虎看了他一眼。
“需要三样东西。实力、情报、底牌。”
“实力我有在练。情报你帮我收集。底牌——”云长青抬起头看着他,“我要找到云核本体。”
“你不是说不想当棋子吗?”
“找到云核不是为了交给他们。是为了自己用。”云长青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想让我变强,那我就变强。但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变强。等我拿到云核,吸收了里面的云气,到那时候——谁是棋子,谁说了算。”
周虎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小子,比你爹狠。”
“你认识我爹?”
周虎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他。”周虎说,“你父亲云伯渊,年轻时也是云家的旁系,天赋一般,但脑子好使。二十年前,他在北山矿场待过一段时间。”
云长青猛地坐直了。
“他来矿场干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想知道——你父亲离开矿场之后,他的云就变了。从一个普通的云士四阶,突然开始突飞猛进。三年之内,从四阶跳到了九阶。”
云长青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在矿场找到了什么?”
周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怀疑,你父亲当年找到过云核。”
棚屋里,云长青躺在稻草堆上,睁着眼睛。
周虎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父亲来过矿场。父亲找到过云核。父亲在离开矿场之后实力暴增。
然后父亲受了重伤,回来没撑过三天就死了。
那伤——和云核有关吗?和喂养云兽的神秘家族有关吗?和他自己的云有关吗?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气海里那朵云的跳动。
脸盆大,白得发亮,金色边缘。
云士四阶。
距离五阶还差一步。距离那个“该见的人”还差一步。距离真相,也还差一步。
他不知道这一步跨出去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被发配到矿场的那天起,就没有退路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矿场一片漆黑。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那头云兽还在睡。
但它的梦,越来越不安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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