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青是在后半夜醒来的。
不是被吵醒的，是气海里那朵云把他拱醒的。它轻轻撞了一下气海壁障，像在说：别睡了，看看外面。
他睁开眼。
棚屋里很暗，油灯早就灭了，只有从油布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老黑的呼噜声像拉风箱一样响，那个没了云的男人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沈七不在。
云长青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稻草堆上沈七睡的位置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坑，手摸上去，凉的——人已经离开有一阵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矿场的夜很静。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稀薄的光洒在地上，勉强能看清路。
云长青蹲在棚屋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开始找。
沈七不是个会半夜乱跑的人。他胆小，怕黑，怕赵管事，怕老黑，怕一切比他强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在深更半夜离开棚屋。
除非有什么事，比所有他怕的东西都重要。
云长青沿着棚屋后面的小路往矿场边缘走。这条路通往废石堆——他白天常去的地方。夜里走在这条路上感觉很不一样，两边黑黢黢的碎石堆像蹲伏的野兽，风从石缝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看见了光。
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更冷、更暗的光，淡蓝色的，像鬼火，在废石堆后面的洼地里一闪一闪。
云长青趴在一堆碎石后面，慢慢探出头去。
洼地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沈七。
另一个是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暗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她手里托着一块发光的石头——那淡蓝色的光就是从石头里发出来的。
沈七背对着云长青，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姿态和平时完全不同。在矿场里，沈七永远是弓着背、缩着肩、低着头，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狗。可现在他站得很直，肩背舒展，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换了一副骨架。
“东西还在。”沈七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晰，和他平时那种有气无力的腔调判若两人，“他开始觉醒了。”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沈七继续说：“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半个月前他还在生死边缘，现在已经到二阶了。而且他的云……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女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它吃东西的方式。”沈七说，“不是吸收，是吞噬。云核碎片到他手里，里面的云气三天就没了。普通人要用功法慢慢炼化，至少要一个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血脉确认了？”
“确认了。是那一支的。”沈七顿了顿，“但很奇怪，他自己不知道。他父亲好像什么都没告诉他。”
“他父亲死了。”
“我知道。但临死前应该说了什么——他偶尔会念叨一句‘云有千般，不要只看一种’。应该是遗言。”
女人把那块发光的石头收进袖子里，洼地里的淡蓝色光灭了，只剩下月光。云长青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盯着沈七。
“继续盯着。”她说，“不要打草惊蛇。等他再强一些——至少到五阶——再动手。”
“动什么手？”沈七问。
“带他走。”
沈七沉默了一会儿。“去哪？”
“去见该见的人。”
女人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沈七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云长青趴在碎石堆后面，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的手指扣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沙砾，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沈七是谁？
他来矿场是故意的？他接近自己是安排好的？他说的每一句话——半块饼子、关于云石的讲解、提醒他小心周虎——都是在演戏？
云长青把手按在胸口，压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被沈七发现。
沈七终于动了。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云长青把脸埋进手臂里，缩在碎石堆后面，看着沈七的脚从眼前经过。那双他穿了一年多的破布鞋，鞋底已经磨穿了，走起路来有点外八字。
还是那个沈七。
但已经不是那个沈七了。
等沈七走远了，云长青才慢慢从碎石堆后面爬起来。他的腿有点软，蹲得太久了，血液不流通。他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然后绕了一条远路回棚屋。
他进去的时候，沈七已经躺在稻草堆上了，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云长青在他旁边躺下来，面朝棚壁，背对着沈七。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周虎留给他的那把短刀。刀柄冰凉，刀刃还没开锋，但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上工，一切如常。
沈七还是那个沈七——弓着背，缩着肩，说话有气无力，干活磨磨蹭蹭。吃饭的时候把仅有的半个饼子掰了一半给云长青，说：“你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云长青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碎了咽下去。
饼子又硬又涩，和以前一样。
但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接沈七递过来的东西。
中午休息的时候，云长青去了废石堆。
不是去修炼，是去见周虎。周虎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废石堆后面的一个凹坑里睡觉，这是他的习惯。
云长青蹲在凹坑边上，把昨天夜里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周虎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他问。
“没看清脸。戴着兜帽，声音很低，像个有身份的人。”云长青想了想，“她手里有一块发光的石头，蓝色的光。”
“定云石。”周虎说，“那东西很贵，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一块定云石够普通人家吃三年。能用它来照明的，至少是云师以上。”
“沈七叫那个女人‘该见的人’。”
周虎又沉默了一会儿。
“有两种可能。”他说，“第一种，沈七是某个势力的人，你从进矿场第一天就被盯上了。第二种——沈七和你是一路的，他背后的人和你父亲有关系。”
云长青抬起头看着他。
“你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云有千般，不要只看一种’——不像是随便说的。他可能在暗示什么。你的云、你的血脉、你父亲隐瞒的事，这些东西串在一起，背后一定有人。”周虎说，“沈七说的‘该见的人’，说不定就是知道你父亲秘密的人。”
“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你现在太弱了。”周虎说得很直接，“一个云士二阶，在那些人眼里跟蚂蚁一样。他们等你变强，等你到五阶——可能是五阶之后才能承受某种东西，或者五阶之后你的血脉特征才会完全显现。”
云长青把手里的碎石捏碎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们的计划里。”
“是。”
“包括我找到云核碎片？”
周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皱起眉头。
“你找到云核碎片，是不是太容易了？”
云长青回忆了一下那天的事。他顺着巷道往里走，往深处挖，石壁自己裂开了，云核碎片就在里面。当时他觉得是自己运气好，或者云的气感强。
但如果——那块碎片是被人故意放在那儿的呢？
“他们在喂你。”周虎的声音沉了下来，“用云核碎片喂你的云，加速你的成长。他们需要你尽快变强，强到能替他们做某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风从废石堆上吹过来，卷起一阵灰白色的石粉，呛得人眼睛发酸。云长青眯着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矿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
他是棋子。
从进矿场的第一天起，就是棋子。不——也许更早。也许从他父亲死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是棋子了。
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走法。
“我要去见沈七说的那个女人。”云长青说。
周虎猛地转过头看他：“你疯了？”
“不是现在。等我到五阶。”云长青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想让我变强，那我就变强。他们想让我替他们做事，那我先看看那件事值不值得做。如果不值得——”
他顿了顿。
“我手里还有一张他们不知道的牌。”
“什么牌？”
“你。”
周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们不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个被废了功力的前云骑，躲在矿场里等死。他们不知道你在教我功法，不知道你给了我云核碎片，不知道我们合作找云核。”云长青看着他，“你是我的暗棋。”
周虎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赞许。
“你这个小子的胆子，比你那个云还大。”
“不是胆子大。”云长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是没得选。”
他走回矿坑的时候，沈七正在称重台边上排队。看见他走过来，沈七招了招手：“快点，轮到我们了。”
云长青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沈七把一个饼子塞进他手里：“中午没吃饱吧？这个给你留着呢。”
饼子还是硬的，还是涩的，还是那股发酸的霉味。
云长青接过来，揣进怀里。
“谢了。”他说。
和以前一样。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云长青躺在稻草堆上，听着沈七均匀的呼吸声，把手按在胸口。气海里那朵云缓缓旋转，白得发亮，边缘的淡金色光泽又浓了一分。
云士三阶了。
距离五阶，还差两阶。
距离那个“该见的人”，还差不知道多远。
但他不急。
他会一步一步走，把每一步都踩实了。等到见面那天，他要知道所有的答案——父亲隐瞒了什么，自己的云到底是什么，这些人凭什么把他当棋子。
到那时候，谁是谁的棋子，还不一定。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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