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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Possibilities Occur Simultaneously

Chapter 11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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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All Possibilities Occur Simultaneous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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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平行自我的尸体

从1724年回来后的第三天,林深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梦里有无数个自己,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房间里,面对不同的选择。有些在笑,有些在哭,有些在战斗,有些在逃跑。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同一种东西——不是怨恨,不是嫉妒,而是怜悯。那种知道结局的人对还在挣扎的人的怜悯。

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自己不是同一个人。有时候他是林深,那个过气科幻作家,那个能“看见”维度褶皱的怪人。有时候他是画师,那个在雍正年间给宫廷画肖像的年轻人,手指缝里有墨渍。有时候他是另一个他——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物理学家,站在苏雨身边,和她一起推导公式。

这些记忆碎片在他的意识中交织,像不同颜色的丝线被拧成了一根绳。他不知道哪一根是真实的,哪一根是幻觉。也许都是真实的。也许他在不同的时间线里活过无数次,只是这一次,他记住了所有。

第四天晚上,苏雨来找他。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穿着那件大一号的白色外套,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看起来像鬼。”她说。

“你也是。”林深说。

她走进来,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摆着小白二号的盒子,小白二号在睡觉,肚子起伏不规则,偶尔吱一声。旁边放着那枚来自未来的硬币,2027年的数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你这几天一直在做梦。”苏雨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你半夜会说话。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1024次’、‘根在1724年’、‘平行自我’。有时候你会叫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老周。但不是我们这个老周。是另一个老周。”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梦里看到了无数个自己。”他说。“每一个都做了不同的选择。有些选择了写作,有些选择了物理,有些选择了战斗,有些选择了逃跑。但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结束了——湮灭。和另一个自己相遇,然后消失。”

“那是逆因果的代价。”苏雨在他身边坐下,床垫微微凹陷。“你回到过去,改变了历史,创造了新的平行宇宙。在那个新宇宙里,有一个你——那个没有改变历史的你。你们相遇,然后湮灭。你的意识消散,只留下一具尸体。”

“尸体?”

“对。无法合并的冗余信息。它们会以尸体的形式存在,躺在某个房间里,手心里写着一行字——‘你杀死的不是别人,是上一次循环的你。’”

林深的手指停住了。这句话他听过。在梦里,在1724年,在未来的自己口中。但他不记得是谁说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老周告诉我的。他说在每一个循环里,你都会做逆因果。每一次你都会留下一具尸体。1024次循环,1024具尸体。它们都被保存在总部的某个地方。”

“你见过?”

“没有。但老周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去第1024扇门后面看看。”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天空,灰白色的,看不到星星。远处有一排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那块没有标记的石头下面,小白一号还在呼吸,每分钟六十七次,像一颗微小的、机械的心脏。

“我要去。”他说。

“我知道。”苏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陪你去。”

“不行。太危险了。”

“你说了不算。”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1999年的硬币,抛向空中。硬币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她接住,放在手心里。

“正面。我陪你去。”她说。

林深看着她。她的眼睛是干的,嘴唇是抿着的,下巴是抬起来的。那个姿势他太熟悉了——她在害怕,但她在用倔强掩盖害怕。

“好。”他说。

他们沿着走廊向总部的深层区域走去。走廊很长,两侧是灰色的墙壁和白色的灯。每一盏灯都发出均匀的光,没有频闪,没有阴影。林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苏雨的脚步声很轻,像猫。

“林深。”

“嗯?”

“你害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结局。无论我做什么,人类都会灭绝。不是降维,就是升维失败,就是被高维存在毁灭。所以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过程。因为在乎。因为不想在变成影子之前,后悔没有握过你的手。”

苏雨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冷,指尖有薄茧,掌心有细密的纹路。她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他们走到了走廊的尽头。一扇灰色的门,和走廊里所有的门一模一样。但门把手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刻在金属表面,几乎看不见——“第1扇”。

林深推开门。

房间里是一具尸体。穿着和林深一样的灰色衣服,面容和他一样,但更老,更疲惫。手心里有字——“你杀死的不是别人,是上一次循环的你。”

苏雨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是第1次循环的你。”她说。

“我知道。”

他们退出房间,走向下一扇门。第2扇,第3扇,第4扇——每一扇门后都是一具尸体,每一具手心里都写着同样的话。有些尸体的字迹清晰,有些模糊,有些像是用指甲刻在皮肤上的。

第512扇门后,尸体穿着白色实验服,手心里写着“第512次”。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但眼睛下面的皱纹很深,像被刀刻出来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做了什么不同的选择?”苏雨问。

“他选择了物理。”林深说。“他没有写《折叠宇宙》,而是去了研究所,和苏雨一起研究维度褶皱。他们在一起了。结婚,生子,过着正常的生活。但在太阳降维的那天,他选择了逆因果,回到了过去,试图拯救人类。他失败了。他留下了这具尸体。”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他的记忆在我的意识里。每一个循环的我的记忆,都在我的意识里。1024次循环,1024段人生,1024种不同的痛苦。它们都在。”

苏雨看着他,眼睛里有水雾,但没有流下来。

“你承受得了吗?”

“承受不了。但我没有选择。这些记忆不是我要的,是它们自己来的。它们像水一样渗透进我的意识,无法阻止,无法过滤,无法删除。我只能和它们共存。”

他们继续走。第800扇,第900扇,第1000扇。尸体的面容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像现在的他。手心里的数字越来越大,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第1023扇门。

林深停下脚步。

“这是倒数第二扇。”他说。“最后一扇在第1024。”

“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但我要看。”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尸体。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但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全白了,眼睛里有漩涡在缓慢地旋转。

未来的自己。

但这不是他在1724年看到的那个未来自己。这个更老,更疲惫,眼睛里的漩涡几乎是静止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林深能“看见”他周围的维度褶皱在剧烈地震荡——他在哭。只是没有眼泪。

“你来了。”未来的自己说。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而是从林深的脑子里传来的,直接地,没有介质地。

“我来了。”

“你看到了什么?”

“1023具尸体。1023次失败的循环。”

“那你还要继续吗?”

“继续什么?”

“继续在乎。继续选择。继续在知道结局的情况下,依然往前走。”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要。”他说。“因为不在乎比死更可怕。”

未来的自己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淡,但很真。

“你是我等的人。”他说。“1024次循环,我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一个人告诉我——在乎本身就是意义。”

未来的自己伸出手,触碰了镜面。镜子碎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而是维度意义上的碎。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然后裂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块碎片都变成了一扇门,通向不同的时间线、不同的平行宇宙、不同的可能性。

“这是所有的你。”未来的自己说。“1024次循环,1024个你,1024种选择。他们都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告诉他们——你选择了在乎。”

林深站在碎片中间,看着每一扇门后面的自己。有些在写作,有些在研究物理,有些在战斗,有些在逃跑,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没有出生。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同一种东西——不是期待,不是渴望,而是等待。那种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终于看到光时的等待。

“我选择了在乎。”林深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选择在乎苏雨,在乎老周,在乎小林,在乎小白二号。我选择在乎这个宇宙,即使它注定要毁灭。我选择在乎过程,而不是结局。我选择在乎,因为在乎就是活着。”

碎片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光,而是自身发出的光,金色的,温暖的,像黄昏的阳光。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光,每一扇门后面的自己都在发光。他们不再看着他了,他们开始做自己的事——写作,研究,战斗,逃跑,活着,死去。他们不再等待了。因为他们知道,有人替他们选择了在乎。

碎片消散了。镜子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林深和苏雨。

“你看到了什么?”苏雨问。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到了所有的我。”林深说。“他们不再痛苦了。因为他们知道,有人替他们完成了使命。”

“谁?”

“我。”

苏雨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一滴,而是两行,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滴在白色外套上。

“你总是这样。”她说。“总是在替别人承受。”

“因为我能承受。”

“你不能。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写了三本滞销书的过气作家。一个能‘看见’维度褶皱的怪人。你不是神,不是救世主,不是原始宇宙的碎片。你只是一个会累、会哭、会崩溃的人。”

林深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泪。她的皮肤很凉,眼泪是温的。

“我知道。”他说。“但我选择了。不是命运选择了我,是我选择了这条路。我选择承受这些记忆,这些痛苦,这些尸体。因为如果我不承受,它们就会消失。1024次循环,1024段人生,1024种选择——它们都是有价值的。它们不应该被遗忘。”

“所以你选择记住?”

“对。我选择记住。”

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重新抬起下巴。

“那就记住。”她说。“我会帮你记住。如果你忘了,我提醒你。如果你累了,我背你。如果你崩溃了,我陪你。”

“你保证?”

“我保证。”

他们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很长,两侧是灰色的墙壁和白色的灯。林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苏雨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但他们手牵着手,脚步声渐渐同步了,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跳动。

他们回到了苏雨的房间。小白二号在盒子里睡觉,肚子起伏不规则,偶尔吱一声。那枚来自未来的硬币还放在床头柜上,2027年的数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林深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梦,但梦里没有尸体,没有碎片,没有未来的自己。只有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在风中旋转,像一个微小的、温暖的太阳。

他在那片银杏叶的旋转中睡着了。

苏雨坐在床边,看着他。她的眼睛是干的,嘴唇是抿着的,下巴是抬起来的。她看起来像平时一样坚强、独立、理性。但她的手在发抖。

她掏出那枚1999年的硬币,抛向空中。硬币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她接住,放在手心里。

正面。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淡,但很真。

“正面。”她轻声说。“你还在。”

她把硬币放回口袋,关掉灯,躺在林深身边。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规律,像一个正常人。

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是1024次循环的集合体,是1023具尸体的记忆库,是一个选择了在乎的、注定会消失的人。

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北京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银杏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老人的手指。那块没有标记的石头下面,一只白色的、没有名字的老鼠在呼吸,每分钟六十七次,像一颗微小的、机械的心脏。

但它已经不在了。

但林深记得它。

苏雨也会记得。

因为记得,就是在乎。

而他们在乎。

所以他们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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