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沈清河坐在办公室里，借着昏暗的台灯灯光，正在整理那份足以掀翻半个法院的卷宗。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赵刚的供词副本，眼神坚定。他知道，这份东西一旦寄出去，省高院必然会派人下来彻查。虽然会得罪很多人，但为了吴县的朗朗乾坤，他别无选择。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勤务兵小张探进头来：“沈推事，有您的急件，邮差刚送来的。”
沈清河心头一跳，接过那封印着“江苏高等法院”红印的信封。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是省高院刑庭庭长陈公博的亲笔：“清河贤侄鉴：得君密信及铁证，震动莫名。兹事体大，本院已派专员王特派员即日赴吴县督办。望贤侄严守机密，静候佳音，切勿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顺颂，时祺。”
沈清河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援兵到了，而且是直接来自省里的特派员。有了这层保护伞，陆明轩即便想保那些人，也得掂量掂量省里的压力。
“小张，”沈清河将信折好，塞回信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备车。我要去趟巡捕房，把这个消息告诉李队长。”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拆信的同时，吴县地方法院院长办公室内，陆明轩正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紫砂壶，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个送信的邮差。
那邮差搓着手，一脸谄媚：“陆院长，小的按照您的吩咐，把信送到了沈推事手里。这……这钱……”
陆明轩头也不抬，从抽屉里扔出一锭银元，那邮差慌忙接住，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陆明轩放下茶壶，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当然知道沈清河寄了什么，更知道省高院会有什么反应。但他更清楚，省里的那些大员们，最讨厌的不是贪污，而是“失控”。
“沈清河啊沈清河，你太天真了。”陆明轩自言自语道，“你以为寄封信就能搬倒我？殊不知，在官场，信息才是最锋利的刀。”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另一封早已写好的电报，递给等候在一旁的心腹秘书：“发给省高院的王特派员，就说‘吴县法院推事沈清河，因不满院内人事安排，心怀怨恨，伪造证据，意图构陷同僚，引发官场动荡。本院已无力约束，请特派员即刻查处’。”
秘书一惊：“院长，这……这沈清河手里的证据可是真的啊。”
“证据是真的又如何？”陆明轩冷哼一声，“在这个世道，谁掌握了‘解释权’，谁就掌握了真相。沈清河越级上报，这就是‘以下犯上’；他伪造录音逼供赵刚，这就是‘刑讯逼供’。这两顶大帽子扣下去，省里为了平息事态，为了维护官场的‘体面’，也只能先拿下他。”
“高！实在是高！”秘书竖起大拇指，“这就叫‘借刀杀人’。咱们不动手，借省里的刀，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除了。”
“去吧。”陆明轩挥挥手，重新拿起茶壶，神情悠闲，“顺便，去通知周德海他们，让他们把尾巴藏好，这段时间，别惹事。”
……
第二天一早，吴县法院门口突然停下了几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打开，走下来几名身穿中山装、神色严肃的男子。为首一人，正是省高院特派专员王特派员。
沈清河正在办公室整理案卷，听到外面的喧哗声，心中一喜，以为是援兵到了。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出办公室。
“王特派员，您好！我是沈清河……”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王特派员便冷冷地打断了他：“沈清河？跟我们走一趟。”
沈清河一愣：“王特派员，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来协助调查的，证据我都准备好了……”
“协助调查？”王特派员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陆明轩发的那份电报复印件，扔在沈清河脸上，“你自己看看！伪造证据，构陷同僚，以下犯上！沈清河，你好大的胆子！”
沈清河捡起电报，看着上面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楼梯口的陆明轩。陆明轩正端着茶杯，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院长……您……”
“沈推事，”陆明轩放下茶杯，缓缓走下楼梯，“王特派员，沈清河情绪一直不太稳定，最近又因为人事调动的事情对我颇有微词。我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所以才不得不向上面反映。”
“你……”沈清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明轩，“陆明轩！你卑鄙！那证据是真的！赵刚的供词也是真的！”
“够了！”王特派员一声断喝，“带走！停职审查！”
两名随从上前，架起沈清河的胳膊。
沈清河挣扎着，目光死死盯着陆明轩：“陆明轩！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真相吗？省里会查清楚的！”
陆明轩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沈清河，官场不是你读的那些书。在这个圈子里，规矩比法律更管用。这把刀，好用吗？”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王特派员，这小子倔得很，您多费心。”
王特派员点了点头，一挥手：“带走！”
沈清河被强行架上了车。车门关闭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到陆明轩站在法院门口，背着手，神情淡漠。那一刻，沈清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本想借省里的刀，铲除吴县的腐败。却没想到，陆明轩更狠，借省里的刀，先把他给除了。
借刀杀人，好一招借刀杀人！
囚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法院。沈清河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次的麻烦大了。但他更知道，只要那铁证还在，只要赵刚还在，这局棋，就还没输。
陆明轩，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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