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宗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演武场边那棵五百年的老松被压弯了枝头，嘎吱作响，像是随时要折断。叶辰趴在雪地里，身下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混着泥污，脏得看不出原本白衣的料子。他试着动手指，只有左手无名指微微抽搐了一下，其余部位像是别人的，冷，麻，没了知觉。
“看啊，咱们寒山宗百年不遇的天才，就这德性了。”
“啧啧，炼气九层啊，差一步就筑基了，听说宗主本来打算收他做亲传弟子的。”
“那又怎样？少宗主一句话，不就得趴在这儿？”
几个外门弟子围着看，说话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叶辰听见。他们穿着厚实的棉袍，领口镶着毛边，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聚了又散。其中一个矮胖的，还故意踩了踩脚边的雪，让雪渣溅到叶辰脸上。
叶辰没睁眼。眼皮太重了，像灌了铅。他能感觉到经脉里残存的那点灵气正一丝丝散出去，散进这冰天雪地里，散得干干净净。三个时辰前，少宗主林风“失手”震碎了他的丹田，震断了他七经八脉。理由？很简单，上个月宗门大比，叶辰赢了林风半招。就半招。
“行了，看什么看。”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是执事堂的王管事，他踱着方步过来，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宗主有令，叶辰修为已废，与凡人无异，即日起逐出寒山宗，永不得回。你们几个，把他扔下山去，别脏了宗门的地。”
矮胖弟子咧嘴笑了：“得嘞！”
他们上来，动作粗鲁得很。一个人扯胳膊，一个人拽腿，像拖死狗一样把叶辰从雪地里拖起来。叶辰的头在石阶上磕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眼前黑了片刻。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沫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哎呀，小心点，”另一个瘦高个假惺惺地说，“人家好歹也曾是天才嘛。”
拖行。漫长的石阶。叶辰能感觉到后背、大腿、后脚跟与粗糙冰冷的石阶摩擦，火辣辣的疼。雪片落在他脸上，融化成水，又混着血水流进脖颈，冰凉刺骨。视线模糊，只看见两旁陡峭的山壁和灰蒙蒙的天，还有那些站在高处回廊里往下看的、模糊的人影。没人说话，只是看着。
山门在望。巨大的寒玉石牌坊，上面“寒山宗”三个字银钩铁画，据说是一位元婴老祖用剑气刻的，平日里看着只觉得气势磅礴，此刻只觉得冰冷无情。
“就这儿吧。”王管事站在牌坊下，掸了掸袖子上的雪，“扔远点，别死在山门口，晦气。”
矮胖弟子和瘦高个对视一眼，嘿了一声，同时发力。
叶辰飞了出去。
不，是滚了出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在陡峭的山坡上翻滚，撞击着裸露的岩石、枯硬的灌木。骨头折断的声音被风雪声掩盖。世界在他眼里颠倒旋转，最后轰的一声，后背重重砸在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停了下来。
他咳出一大口血，视野里只剩下漫天飞雪，和头顶上方牌坊模糊的轮廓。
冷。刺骨的冷，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往骨头缝里钻。呼吸越来越困难，每吸一口气，胸口都像被钝刀子割。手指在雪地里摸索，触碰到一块冰冷的石头，他用力握住，指甲抠进石缝，崩断了，也不觉得疼。
就这么……结束了？
十年苦修，一朝尽毁。父母早亡，他七岁入寒山宗，把这里当家。把宗主当父，把同门当兄弟。把林风……当需要照顾的师弟。
可笑。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包裹住他。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得意的笑声，像是林风的，又像是别人的。还有王管事尖利的声音飘下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少宗主吩咐了……山下……处理干净……”
风雪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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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是被疼醒的。
不，不完全是疼。是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仿佛有人强行把他的灵魂塞进了一个破烂不堪、浸满冰水的麻袋里，每一个部位都在尖叫着不适和排斥。而且，这麻袋还漏风，冷得他思维都快冻结了。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昏暗的光线，像是透过厚厚的茅草缝隙漏进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草药、干草和某种……动物膻味的气息，不难闻，但很陌生。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件粗糙但厚实的毛皮毯子。
这是哪儿？我不是……死了吗？
记忆碎片汹涌而来：雪地、寒山宗牌坊、翻滚、撞击、冰冷、黑暗……以及最后那句“处理干净”。
他没死？被人救了？
他试图起身，一阵剧烈的、源自四肢百骸的酸痛和虚弱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重重跌回干草堆，发出一声闷哼。这身体……比他前世最后那次热带雨林潜伏任务后还要糟糕十倍。不，不仅仅是糟糕，是……空空荡荡。一种难以言喻的“空”，从腹部某个位置扩散到全身，仿佛里面最重要的东西被掏走了，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前世？等等。
更多破碎的画面冲进脑海：枪林弹雨、迷彩服、泥泞的沼泽、震耳欲聋的爆炸、还有队友最后推开他时那张染血的脸……代号“幽狼”，东南军区“利刃”特种大队，狙击手，叶晨（早晨的晨）。一次境外联合反恐任务，情报失误，落入陷阱，为掩护队友和重要目标撤离，他引爆炸药与敌方据点同归于尽。
所以，我死了，又活了？在这个……古怪的地方？借用了这个同样叫叶辰（星辰的辰）、却刚刚被人害死的倒霉蛋的身体？
特种兵的本能让他强忍不适，开始快速打量周围环境。一个简陋的茅草屋，墙壁是泥坯混着树枝糊的，屋顶是厚厚的茅草。角落里堆着些陶罐、木柴，还有几把简陋的石制工具。身下的干草倒是铺得厚实。门口挂着张破旧的兽皮帘子，随着风轻轻晃动。
很原始，很贫穷，但至少暂时安全。
就在他努力梳理混乱的思绪和评估现状时，兽皮帘子被轻轻掀开。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背对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轮廓有些纤细。她手里端着个粗糙的木碗，小心翼翼地，生怕洒了。走到近前，叶辰才看清她的样子。
是个少女，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上穿着灰白色的粗布衣服，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清秀柔和，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圆，瞳孔的颜色是罕见的浅褐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清澈透亮。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有一对长长的、毛茸茸的白色耳朵，正微微抖动着，警惕地转向门口的方向。耳朵内侧还能看到淡淡的粉色血管。
不是人类。
这个认知让叶辰心脏微微一紧，但特种兵生涯锤炼出的冷静让他没有做出任何过激反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少女似乎没料到他已经醒了，对上他的目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点羞涩和欣喜的笑容。她快走两步来到干草铺边，蹲下身，把木碗凑近些，用带着软糯口音的语调说：“你醒啦？太好啦！你都昏睡三天了……哦，对了，你、你别怕，我叫苏婉，这里是青萝谷，你很安全。”
她说话时，头顶的耳朵会随着语气轻轻摆动。
叶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乳白色的糊状物，闻起来有股谷物的清香。
苏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但还是把碗又递近了些，小声解释：“这、这是用谷米和红薯熬的糊糊，还加了些安神的草药。你伤得好重，流了好多血，阿嬷说你……说你体内有很厉害的‘气’被震散了，经脉也断了好多，只能慢慢用温和的食物养着。你……你喝点吧？”
她的眼神很真诚，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善良。叶辰前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人性，无论是战友的赤诚还是敌人的狡诈残忍，但这种纯粹干净的善意，很少见。尤其在他刚刚经历背叛、濒死，又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时候。
他喉咙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张开，发出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节：“……水。”
苏婉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有，有水！”她转身跑到角落，从一个陶罐里倒出半碗清水，又快步走回来，小心地扶着叶辰的后颈，让他能微微仰头，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水温正好，带着点泥土和陶器的味道。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叶辰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觉得火烧火燎的五脏六腑稍微舒缓了些。
“谢谢。”他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些。
苏婉摇摇头，耳朵也跟着晃了晃：“不用谢。你昏迷在山谷外面的荆棘林里，浑身是血，是阿爹和阿哥打猎回来时发现你的。”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虑，“阿爹说你身上穿的料子很好，像是……像是远处那些大山里人族的修士穿的。你……你是从那里来的吗？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人族修士？远处大山？叶辰捕捉到这些关键词，心里快速盘算。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同样叫叶辰的倒霉蛋，是被扔下山后，又被这少女的族人救了。这里似乎是人族和……非人族混居或者相邻的地带？救他的这个叫苏婉的少女，明显不是人类，看耳朵特征，难道是……兔妖？
“嗯。”叶辰没有多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他需要更多信息，但现在不是时候。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多说一个字都费力。
苏婉见他似乎不愿多谈，也很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是又端起那碗糊糊：“你再吃点东西吧，吃了才有力气。阿嬷说，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要好好养着。”
叶辰点点头，在苏婉的帮助下，慢慢喝掉了那碗味道平淡但温暖的糊糊。食物下肚，一股微弱的暖意从胃部散开，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浑身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吃完东西，苏婉让他好好休息，便拿着碗轻手轻脚地出去了，临走前还细心地替他掖了掖毛皮毯子的边角。
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叶辰躺在干草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偶尔的鸟鸣，还有远处似乎是什么小兽的叫声。他尝试着按照原主记忆里寒山宗最基础的引气法门，感应天地灵气。
毫无反应。丹田处死寂一片，曾经能清晰感受到的灵气旋涡消失无踪，只剩下破碎的痛楚。经脉更是寸寸断裂，淤塞不堪。
真的废了。彻彻底底。
前世他是兵王，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幽狼”，靠的是超越常人的体能、千锤百炼的战斗技巧、坚韧不拔的意志，还有手中精准的枪械。可这个世界，显然不一样。从原主零碎的记忆和刚才苏婉的话里，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修士、妖族、弱肉强食。没有力量，在这个世界，恐怕比在前世的战场死得更快，更惨。
寒山宗……林风……少宗主……
冰冷的杀意在胸中凝聚，但很快被虚弱感冲散。现在想这些，徒劳无功。
他需要活着，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特种兵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的情绪，开始用前世训练出的方法，尝试感知和控制这具破碎的身体。先从手指开始，一点点，一丝丝，尝试活动。剧痛传来，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集中全部精神，试图抬起右手食指时，脑海中突然“嗡”的一声轻响。
不是声音，是一种奇特的震动。随即，一片暗金色的、非图非文的奇异流光，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深处缓缓展开，凝聚成一篇古朴、苍劲、带着无边凶煞之气的字迹：
“地煞封魔，七十二数。此乃‘通臂’一脉，力之极者，可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纳一缕地煞之气于俑中，滴血可引，神念可御。然煞气凶戾，非体魄强横、心志坚毅者不可妄用，轻则经脉尽毁，重则神魂俱灭。慎之！慎之！”
字迹下方，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虚影，似猿非猿，蹲踞于地，仰首长嘶，虽看不清面目，却有一股欲要撕裂苍穹、撼动大地的狂暴力量感扑面而来！
叶辰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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