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封魔……通臂一脉……
叶辰的意识被那暗金色的字迹和那模糊却凶悍的虚影牢牢攫住。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苍茫、古老与凶戾,与他前世见过的任何秘籍、任何力量描述都截然不同。没有繁复的行气路线,没有玄妙的境界划分,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宣告——力之极者,可拿日月,缩千山。
以及最严厉的警告——煞气凶戾,非体魄强横、心志坚毅者不可妄用,轻则经脉尽毁,重则神魂俱灭。
经脉尽毁?叶辰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这具身体,经脉难道不是已经毁得差不多了么?至于神魂俱灭……死过两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但那“滴血可引,神念可御”八字,以及最后“慎之!慎之”的余韵,却让他没有轻举妄动。前世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直觉告诉他,这突兀出现在脑海里的东西,绝非善茬,但很可能……是这绝望境地中唯一的变数。只是,那所谓的“俑”在何处?
他尝试集中精神,去“触碰”那篇字迹和虚影。字迹微微闪烁,似乎有所感应,但并无更多变化,也没有关于“俑”的线索。仿佛它只是烙在那里,等待某个契机,或者某个条件。
草屋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叶辰立刻收敛心神,暗金色的字迹虚影在意识深处悄然隐没。他重新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只留下一条眼缝,警惕地观察。
兽皮帘子再次被掀开,先进来的是苏婉,她手里端着另一个木碗,冒着热气。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颇为高大的男子,几乎要顶到低矮的茅草屋顶。这男子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容敦厚,皮肤黝黑,穿着和苏婉类似的粗布短打,肌肉结实。他头上同样有一对灰褐色的长耳朵,只是比苏婉的短粗些,耳尖有一撮黑毛。他手里提着一只已经处理好的、类似山鸡的禽类,另一只手扶着一位老妪。
老妪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稀疏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的耳朵是灰白色的,毛色有些黯淡,软软地垂在头侧。脸上皱纹深刻,像风干的树皮,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透着历经世事的温和与些许疲惫。她微微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歪扭的木杖。
“阿嬷,您慢点。”苏婉连忙回身搀扶。
“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老妪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清晰。她在苏婉的搀扶下走到干草铺边,低头看向叶辰。
叶辰适时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妪的打量。他注意到老妪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停顿了片刻,尤其是在他残破衣物下露出的、虽然经过简单包扎但仍可见狰狞的伤口处多停留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探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后生,感觉好些了么?”老妪开口问道,声音放缓了些。
叶辰尝试动了动,还是疼,但比刚醒时那股撕心裂肺的虚脱感好了点。“好多了,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说得清晰。特种兵的习惯,让他即使在虚弱中,也尽量保持观察和判断。这老妪,在这个小家庭里,显然是主心骨。
“是婉丫头她爹和哥哥在荆棘崖下面发现你的,也是他们把你背回来的。”老妪在苏婉搬来的一个树墩上坐下,木杖靠在腿边,“能活下来,是你命大。你身上的伤……不寻常。不只是摔打的外伤,内里……糟蹋得很彻底。”她没有用“废了”这样的词,但意思很明显。
提着山鸡的高大男子——苏婉的哥哥,把山鸡放到角落,瓮声瓮气地补充了一句:“你衣服料子,是寒山宗的弟子服。俺们去山外集上换盐,见过。”他说话很直,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叶辰心中了然。看来这兔妖一家,并非与世隔绝,对人族修士的势力有所了解。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是。我是寒山宗弃徒,叶辰。”隐瞒身份没有意义,对方既然认得出衣服,稍微打听就能知道寒山宗最近发生了什么。不如坦诚,看看对方反应。
果然,老妪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那丝忧虑更深了些。苏婉的哥哥皱了皱浓眉,没说什么。苏婉则轻轻“啊”了一声,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担忧,她看了看老妪,又看看叶辰,欲言又止。
“寒山宗……离我们青萝谷,有三百多里山路,中间隔着黑风涧和几道妖族部落的地盘。”老妪缓缓说道,像是说给叶辰听,也像是说给自己人听,“你能从那里……落到这儿,唉,也是造化。过去的事,老身不便多问。你既到了这里,又是我家救回来的,便是客人。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简陋的茅屋,叹了口气:“只是我们白耳兔族,在这青萝谷里,只是小门小户,靠着采些药草、种点谷薯、偶尔打点小猎物过活,比不得那些大族,更比不得你们人族的仙门大宗。你身上麻烦不小,我们只怕……留你太久,对你,对我们,都不是好事。”
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现实。救命是出于善良,但收留一个明显被仙门追杀的“弃徒”,可能会给整个小小的兔族家庭甚至部落带来灭顶之灾。
叶辰完全理解。他甚至有些意外对方会救他,还照顾了他三天。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苏婉下意识想扶,被她哥哥用眼神制止了。
“老人家……言之有理。”叶辰喘了口气,靠着一股狠劲,硬是半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直视着老妪,“救命之恩,叶辰没齿难忘。待我能走动,立刻离开,绝不给贵部添麻烦。”
“阿嬷!”苏婉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恳求,“他伤得这么重,现在出去……外面天寒地冻,还有……”
“婉儿。”老妪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她,“这不是心软的时候。”她看向叶辰,目光复杂,“后生,不是老身心狠。你经脉尽碎,丹田被毁,已是……凡人之躯。这青萝谷四周,并不太平。谷内有各族争斗,谷外百里,就是黑山狼族的领地,他们时常巡弋。你一个人族,身上没有修为气息,走出去,活不过三天。”
叶辰默然。他知道老妪说的是实话。这具身体现在比普通人还不如,别说狼妖,来只稍微强壮点的野兽都能要了他的命。
“那……那怎么办?”苏婉急了,耳朵不安地抖动着。
老妪沉吟片刻,缓缓道:“这样吧。你且在这里养着。但只能养到开春。开春后,谷里气候转暖,山林里能吃的东西也多些。到那时,你的外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届时,你必须离开。而且,在这期间,你不能离开这屋子附近,也不能让太多人看见你。对外,我们就说是婉丫头在山里捡了个受伤的远亲。”
苏婉的哥哥点了点头,似乎认可这个办法。他补充道:“吃的,我们会省一口给你。但你得干活,伤好了,劈柴、挑水、修补屋子,这些力气活,你得做。”
很公平,甚至算得上厚道。给了庇护,也划清了界限,还给了缓冲和离开的时间。
叶辰没有犹豫,点头:“好。多谢。叶辰……铭记于心。”
老妪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你且安心养着。婉儿,把药粥给他。大力,你去把这只松鸡炖了,加点后屋存的干蘑菇,给大家补补身子,也给这后生分一碗汤。”
“哎。”苏婉的哥哥——苏大力应了一声,提起山鸡出去了。
苏婉把温热的药粥端给叶辰,小声道:“你快喝吧,阿嬷懂些草药,这粥里加了能帮你愈合伤口、补气血的。”
叶辰接过碗,再次道谢,慢慢地喝起来。粥里除了谷米,确实有些苦涩的草药味,但喝下去后,腹中暖意更浓,似乎连疼痛都减轻了一丝丝。
老妪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叶辰身上几处重伤的地方感觉如何,嘱咐了几句静养的话,便拄着杖起身离开了。苏婉收拾了碗,也轻手轻脚出去,说是去帮哥哥准备晚饭。
茅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叶辰靠在土墙上,望着从茅草缝隙透进来的、渐渐黯淡的天光。
开春……大概还有两三个月。时间不多。
他必须在这两三个月里,找到活下去,甚至重新获得力量的方法。寒山宗的仇,林风那张得意又阴狠的脸,时不时在他眼前闪过。但更紧迫的,是生存。
地煞封魔……那神秘的功法,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但“俑”在哪里?难道在他身上?他仔细回忆原主被扔下山时的情景,除了那身破烂的弟子服,身上并无长物。储物袋之类的法器,早在被废之前就被林风的人搜走了。
他忍着痛,缓缓抬起还算完好的左手,摸索自己身上。衣服是换过的,粗糙但干净的粗布衣,可能是苏婉父亲的旧衣。贴身之处,空空如也。
难道……那“俑”并非实物?
他再次尝试凝聚精神,内视己身。破碎的丹田,断裂的经脉,衰败的气血……等等!
就在他意识扫过心口位置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凉触感,倏地闪过。那不是肉体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标记”。他立刻将全部注意力集中过去。
心口处,皮肤之下,靠近胸骨的位置,似乎……镶嵌着什么。非常微小,比米粒还小,若非他集中精神仔细感应,根本察觉不到。那东西呈暗金色,极其黯淡,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碎片?
这就是“俑”的碎片?是它带着那篇“地煞封魔”功法,进入了自己意识?还是自己濒死时,触发了什么?
叶辰尝试用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神念”去接触那点冰凉。
“嗡——!”
比刚才更清晰的震动在脑海炸开!那暗金色的字迹再次浮现,这次更加清晰,那通臂虚影也凝实了一丝,仰首长嘶的姿态仿佛要破印而出!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无比精纯狂暴的凶煞气息,从那心口的碎片中泄露出一丝,顺着断裂的经脉,猛然窜向他的手臂!
“呃——!”
叶辰闷哼一声,整条左臂瞬间僵硬,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纹路,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和狂暴的燥热从手臂传来,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血管里穿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本就脆弱的手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
仅仅是一丝泄露的气息!
他立刻切断那微弱的精神联系,咬牙忍着几乎要让他晕厥的剧痛,拼命用意念压制、驱散手臂里那丝乱窜的凶煞气息。足足过了半盏茶功夫,那暗红纹路才缓缓消退,剧痛变成绵长的钝痛,左臂软软垂下,暂时失去了知觉,但皮肤下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热流在缓缓蠕动。
就这么一下,他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咬出了血。
“果然……凶戾……”叶辰喘着粗气,眼神却亮得吓人。
虽然痛苦,虽然危险,但就在刚才那煞气流过手臂的瞬间,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这具废掉的身体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迥异于以往寒山宗灵气、纯粹而霸道的“力量”被引动了!哪怕只有一丝,哪怕差点让手臂废掉,但这证明了……这条路,或许能走!
只是,以他现在这破身体,别说纳煞入体修炼,就是引动那一丝气息,都差点要了命。体魄强横?心志坚毅?他现在体魄是千疮百孔,心志……倒是不缺。
必须先让这身体恢复一些基础。至少,要能承受那煞气最初步的冲击。
他看向自己刚刚承受了煞气、此刻还在隐隐作痛并残留一丝微弱热流的左臂,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成形。
接下来的日子,叶辰安分守己地待在这间小茅屋里。苏婉每天会送来三餐,通常是谷米糊糊、烤红薯、偶尔有一碗加了蘑菇或野菜、油星很少的肉汤。老妪(叶辰后来知道大家都叫她“阿嬷”,是苏婉的祖母,也是这个小小兔族家庭里最年长、最有威望的人)每隔两三天会过来看看他的伤势,换点草药。苏大力话不多,但每次打猎回来,如果收获尚可,总会分一小块最嫩的肉给他,说是“伤号得补补”。
叶辰话也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者按照自己前世学到的、最基础的恢复性方法,极其缓慢、小心地活动身体。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剧痛,但他面无表情,只是额角的冷汗和偶尔抽搐的嘴角暴露了他的痛苦。苏婉有时进来,看到他这样子,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默默地把水碗放得近些,或者帮他整理一下身下的干草。
他暗中观察着这一家兔妖。他们的生活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清苦。苏大力是主要劳动力,每天带着简陋的石矛和绳索进山,寻找猎物,但收获很不稳定。苏婉和阿嬷则负责采集野菜、野果,照料屋后一小块贫瘠土地上种着的谷薯。阿嬷还认识不少草药,偶尔会带着苏婉去更远的山坡采集,晒干了,等苏大力去山外的人类集市时,换些盐、粗布和必须的铁器。
他们很小心,尽量不去深山,也尽量避开其他妖族部落活动的区域。从他们偶尔的交谈中,叶辰拼凑出青萝谷的局势:这里生活着不少弱小的妖族部落,白耳兔族是其中最弱小的几支之一。占据最好土地和资源的是黑山狼族、铁背豪猪族和几个飞禽部落。兔族分散而居,往往几户、十几户聚成一个小村落,依靠机敏和隐蔽勉强求生,但仍时常被欺凌,猎物被抢,采集地被占,是家常便饭。
叶辰还注意到,苏大力的右手臂上,有一道愈合不久、还很狰狞的爪痕。苏大力说是追猎物时被树枝刮的,但叶辰认得那伤痕的走向和深度,更像是被某种野兽撕扯留下的。而且,苏大力每次去山外集市换东西,回来时神色都格外凝重,会和阿嬷在屋外低声交谈很久。
这个家,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风雨随时可能来临。
叶辰没有多问,只是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他利用一切时间,尝试与心口那点“碎片”沟通。他不再敢直接引动煞气,那无异于自杀。而是尝试用最温和的意念去包裹、感知它。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几天下来,除了偶尔能“看”到脑海中那篇纹丝不动的暗金文字和虚影,以及碎片本身那冰冷的触感,别无收获。
但他没有气馁。前世在特种部队,为了潜伏,他可以在臭水沟里一动不动趴三天三夜;为了突破体能极限,他可以承受非人的训练。耐心和毅力,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他改变策略,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每天大部分时间,用来“修复”这具身体。他用意志强行驱动那些几乎不听使唤的肌肉,从手指开始,一点点弯曲,伸展。痛,就忍着。麻木,就加大力度。苏婉有时看见他额角青筋暴起、浑身颤抖却依然在活动脚趾的样子,眼圈都会发红,偷偷背过身去擦眼睛。
他还开始尝试控制呼吸。不是寒山宗的引气法门,而是前世学过的,一种特殊的呼吸节奏,能最大程度调动身体潜能,稳定心神。一呼一吸,缓慢而绵长,仿佛要将肺部最后一丝浊气都挤压出去,再吸入这山林间最清新的空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外伤在草药和阿嬷的简单调理下,缓慢但坚定地愈合着。内里的空虚和断裂感依旧,但至少,他已经能自己坐起身,能在苏婉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屋外,坐在一块石头上晒晒太阳。
屋外是一片小小的坡地,零星搭建着七八间类似的茅草屋,彼此间隔着些菜地和柴垛。几个兔族的小孩在空地上追逐嬉戏,头上短短的小耳朵随着跑跳一颤一颤。看见叶辰这个陌生的人族,他们都好奇地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大人们则更加警惕,目光扫过叶辰时,带着明显的疏离和一丝不安。
叶辰对此视若无睹,只是眯着眼,看着青萝谷上方的天空。谷地四周是连绵的矮山,树木不算茂密,能看见远处更高的、缭绕着云雾的青色山峦轮廓。空气很冷,但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松针的味道。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复仇,更是为了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土地上,活下去,挺直腰板活下去。
一天傍晚,苏大力提前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背上的猎物只有两只瘦小的山鼠。阿嬷在灶边默默处理着,苏婉帮忙烧火,小小的茅屋里气氛有些低沉。
吃饭时,叶辰端起那碗清澈见底、只飘着几点油星的野菜汤,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苏大哥,明天……能带我进山看看么?”
苏大力正闷头啃着红薯,闻言一愣,抬起头,浓眉皱起:“带你进山?你做啥子?你伤还没好利索,山里不安全。”
阿嬷也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躺久了,骨头生锈。就在附近,不走远。”叶辰慢慢说道,“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比如……认认路,或者,看看有没有我能设下的简单陷阱。”前世在丛林里,设置陷阱捕捉小型猎物是必修课。
苏大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阿嬷。
阿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后生,山里不是玩闹的地方。不过……你既然有心,让大力明天带上你,就在山谷东面那片老林边缘转转,别往里走。大力,你看紧点。”
苏大力“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亮,叶辰就起来了。他换上了苏大力的一套旧皮袄,虽然有点大,但还算保暖。苏大力递给他一根削尖了的硬木棍当拐杖,自己背上弓箭(很粗糙的木弓,箭是石簇的)和绳索,手里提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石斧。
“跟紧俺,别乱跑。看到不对,立刻躲起来,或者往回跑,记住了?”苏大力瓮声瓮气地嘱咐。
“记住了。”叶辰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兔族的小村落,向着东面的老林走去。叶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着未愈的伤口,但他走得极稳,呼吸也调整到最节省体力的节奏。苏大力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他,见他虽然慢,但居然能跟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老林边缘,树木高大,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苏大力开始寻找猎物踪迹,设置一些简单的绳套。叶辰拄着木棍,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视线扫过地面、树干、灌木丛。
忽然,他目光一凝,停在一处灌木下的落叶堆旁。那里,有几处不太明显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拖拽而过,落叶被翻起,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泥土上,隐约能看到半个模糊的爪印,比狼爪小,但比狐狸爪大,趾尖的痕迹很深。
“苏大哥。”叶辰低声唤道。
苏大力走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顿时一变,蹲下身仔细查看。
“是夜猹(一种类似獾的小型妖兽,嗅觉灵敏,喜欢偷吃农作物和储粮)的脚印,看方向,是往林子深处去了。”苏大力眉头紧锁,“这畜生精得很,很少到林子边上来。怕是里面……”
他没说完,但叶辰明白。可能是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把夜猹赶出来了。
叶辰又看向另一处,距离夜猹脚印不远的一棵大树树干上,离地约半人高的位置,树皮被刮掉了几块,露出白色的木质,刮痕很新,而且……那痕迹,像是利器划过,不像是野兽的爪痕。
“这里。”叶辰指着那刮痕。
苏大力凑近看,脸色更加难看,甚至伸手摸了摸那刮痕,手指捻了捻刮痕边缘的木屑。“是刀……或者斧头砍的。不是我们兔族用的石斧,是铁器。”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紧绷的警惕,“有人来过这边,不是我们族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青萝谷内,除了兔族,会用铁制刀斧,并且会跑到这靠近兔族聚居地的老林边缘活动的……
“可能是黑山狼族的巡逻队。”苏大力直起身,警惕地看向林子深处,耳朵竖得笔直,“他们有时候会越界,到我们这边来查探。快走,这里不能待了。”
他迅速收起刚刚设下的绳套,示意叶辰往回走。
叶辰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但目光依旧在那刀痕和夜猹脚印之间扫过。夜猹被惊动往外跑,刀痕新鲜……说明不久前,很可能就是昨天甚至今天凌晨,有携带铁器的、非兔族的家伙在这里活动过。是路过,还是有意探查?
回村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快到村口时,苏大力忽然低声说:“叶兄弟,你眼力不错。”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开春后,你要是往南走,过了青萝河,再穿过一片丘陵,大概走十几天,能看到一个小镇,叫‘灰石镇’,是人族和妖族混杂交易的地方。到了那里,或许有办法。”
这是在给他指一条可能的生路。叶辰看了苏大力一眼,点了点头:“多谢。”
回到茅屋,叶辰坐在干草铺上,回想着林边看到的痕迹,还有苏大力凝重的表情。黑山狼族……巡逻队……铁器……
危险,正在迫近。不仅仅是来自寒山宗的遥远威胁,更有近在咫尺的妖族之间的倾轧。
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心口那点冰冷的碎片。
这一次,他没有尝试引动煞气,也没有去“看”那篇功法。他只是将全部的意念,所有的求生欲,对力量的渴望,对现状的不甘,凝聚成一股尖锐的、无声的呐喊,狠狠撞向那点碎片!
给我力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嗡——!!!”
碎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并非温暖,而是一种深沉、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暗金色光华!脑海中,那“地煞封魔”的文字疯狂闪烁,那通臂虚影骤然凝实,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与此同时,一股比上次清晰百倍的信息流,裹挟着一缕比发丝还细、却精纯狂暴到极点的暗金色煞气,猛地从碎片中冲出,并非冲向他的经脉,而是直接融入他的意识深处!
一幅残缺的、模糊的画面在他“眼前”展开:
无边血海之上,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猿虚影,浑身缠绕着暗金色的煞气锁链,仰天长啸,双臂挥舞间,星辰摇落,血浪滔天!而在那巨猿心脏位置,一点暗金光芒闪烁,隐约构成一个残缺的、古朴的符文,那符文的形状……
叶辰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细细的血丝!脑海中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搅动,那画面和涌入的信息太过狂暴,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但他死死咬牙挺住,特种兵千锤百炼的意志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硬生生抗住了这波冲击。
片刻之后,剧痛和晕眩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明悟。
那碎片,并非完整的“俑”,而是“俑”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开启“地煞封魔”传承的“钥匙”之一。它里面封存着一缕最本源的“通臂猿魔”的煞气烙印,以及……这门功法最初级、最基础,也是当前唯一能尝试修炼的一小部分——并非直接纳煞入体,而是以煞炼血,以血养身,打熬最基础的气力筋骨的法门,名为《猿魔捶打式》。只有将身体打熬到一定程度,才能承受更进一步的煞气,尝试凝聚那残缺符文画面中所示的“地煞魔纹”。
而修炼这《猿魔捶打式》,同样需要引动那一缕本源煞气烙印,以其为引,震荡气血,捶打筋骨。过程……痛苦无比,且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气血逆冲,爆体而亡。
但,这是唯一的路。
叶辰抹去脸上冰冷的血丝,眼神在昏暗的茅屋中,亮得骇人。
开春之前,他必须初步掌握这《猿魔捶打式》,让这具破烂身体,拥有一丝自保之力。至少,要能跑,能挥拳,能……杀人。
夜深了,苏婉一家早已歇下。茅屋外寒风呼啸。
叶辰缓缓在干草铺上,摆出了一个极其怪异且痛苦的姿势。这是那信息流中附带的第一个“式”,看似简单,却需要扭曲多处关节,牵动某些平时根本锻炼不到的细微筋肉。仅仅是摆出这个姿势,他就疼得浑身大汗,骨骼咯咯作响。
他按照那晦涩的口诀,以意念为锤,小心翼翼地,引动了心口碎片中那一缕本源煞气烙印的……亿万分之一的气息。
“呃——!”
低低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吼从喉咙深处挤出。一股微弱却尖锐如锥的暗金气息,顺着那姿势牵引的特定路径,猛地撞入他近乎干涸的气血之中!
刹那间,叶辰觉得自己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无数细小的、冰冷的火焰在血管里奔流、灼烧、捶打!筋肉剧烈痉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脑海中,只剩下那尊血海之中顶天立地的巨猿虚影,和那一声仿佛要吼破苍穹的长啸!
力量!
痛楚如潮,他却在这痛苦的潮水中,死死稳住了那怪异姿势的最后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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