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青萝谷的雪渐渐薄了，向阳的坡地上偶尔能见到几点倔强的绿芽探出头。风依然冷，但已不似之前那般刮骨。
叶辰的变化，苏婉一家是第一个察觉的。
他不再总是躺在干草铺上。每天天不亮，苏婉起来准备早饭时，就能看见叶辰拄着那根木棍，在茅屋后一小片避风的空地上，慢慢地走动。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呼吸深长，眼睛半闭着，仿佛在感受脚下大地的每一次细微起伏。开始苏婉还担心，劝他多休息，叶辰只是摇摇头，继续走。后来见他脸色虽苍白，但精神似乎一天比一天好，走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苏婉便不再多说，只是每天煮糊糊时，会特意多抓一把谷米。
苏大力的感觉更直接些。他发现叶辰虽然依旧消瘦，但原本那种虚浮无力的感觉在慢慢消失。有次叶辰帮他扶一把要修葺的柴扉，那手上的劲儿，竟让苏大力感到了一丝沉稳。而且，叶辰的眼神，也变了。刚救回来时，那眼神是死寂的，空洞的，像一口枯井。现在，那井里似乎有了点光，很沉，很深，偶尔扫过什么时，会给人一种被针扎了一下的感觉，让苏大力这常年在山林里讨生活的人都暗自心惊。
阿嬷看得最透。她给叶辰换草药时，会看似随意地捏捏他的筋骨。皮肉下的伤处愈合得很快，这可以用年轻人恢复力强解释。但那筋骨里隐隐透出的、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绷紧的兽筋般的韧性，却绝非寻常伤患能有。还有叶辰偶尔活动身体时，那些看似笨拙缓慢的动作里，隐约有种奇怪的韵律，不像兔族，也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族。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换药的次数渐渐少了，偶尔看向叶辰的目光里，除了忧虑，多了些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叶辰自己清楚，这一切的变化，源于每夜那非人的痛苦。
《猿魔捶打式》的第一个姿势，他花了整整七天，才能勉强完整地摆出并维持十个呼吸。每一次，都像被扔进了一座无形的锻锤下，全身每一寸筋骨皮肉都被反复捶打、拉伸、扭曲。那缕本源煞气哪怕只引动亿万分之一，融入气血，也如同烧红的铁水在血管里奔流，带来尖锐的灼痛和沉重的压力。每一次修炼结束，他都像从水里捞出来，身下的干草被汗浸得湿透，有时甚至夹杂着细微的血丝和体内排出的污浊。但随之而来的，是近乎麻木的身体里，一点点滋生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以及气血运行时带来的奇异温热。
白天，他则利用一切机会，观察，学习。看苏大力如何设置陷阱，如何追踪猎物痕迹，如何利用地形。看兔族的人们如何采集，如何辨认可食用的植物和草药。他话很少，但问的问题都很关键。苏大力起初不耐烦，后来发现叶辰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指出他某个绳套位置可以更隐蔽，或者某处兽径有更好的伏击点，便也渐渐愿意多说几句。
这天下午，叶辰正坐在屋后那块他常待的大石头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默默运转着那套特殊的呼吸法，同时感应着心口那点碎片。经过近一个月的夜间苦修和呼吸法调理，碎片似乎与他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不再仅仅是冰冷地镶嵌在那里，偶尔会随着他的呼吸，有微不可察的悸动。那《猿魔捶打式》的第一个姿势，他已能维持三十个呼吸，带来的气血震荡和筋骨淬炼效果也明显增强。他能感觉到，左臂——那条最先承受过煞气冲击的手臂，虽然依旧隐痛，但皮肉下的力量，比其他部位要强出一线。
忽然，远处村落边缘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小孩的哭喊和大人惊慌的呼喝。
叶辰立刻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苏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准备修补的兽皮，脸上带着惊慌：“是村口！阿爹和阿哥今天去那边林子里下套子了！”
叶辰拄着木棍站起身，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去看看。”
两人快步向村口走去。路上遇到其他兔族人，也都神色慌张地往那边赶。等到了村口那片空地，已经围了十几个人。苏大力和一个年轻兔族男子正被几个手持武器的身影围在中间。
围着他们的，是五个身形明显比兔族高大魁梧的汉子。他们穿着脏兮兮的皮甲，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残和戏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耳朵，尖而短，毛色灰黑，耳尖有一撮明显的黑毛，以及他们身后微微摆动、毛发粗硬的尾巴。
黑山狼族。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一道疤的狼族，他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刀尖正指着苏大力脚下。那里扔着两只被草绳捆着后腿、还在挣扎的灰毛野兔，还有一只肥硕的、羽毛鲜艳的松鸡。
“苏大力，长本事了啊？”疤脸狼族咧嘴笑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这片老林，什么时候成你们白耳兔的地盘了？在这里下的套子，猎到的东西，按规矩，是不是该分我们黑山狼族一份？嗯？”
他身后的狼族哄笑起来，眼神不怀好意地在苏大力和旁边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年轻兔族身上扫来扫去，更多的是落在周围那些兔族女人和孩子身上，带着令人不适的打量。
苏大力紧紧握着手中的石斧，指节发白，脸上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涨红：“巴图！这片老林东边，向来是我们几个兔族村落采药下套的地方！是你们黑山狼族越界了！”
“越界？”叫巴图的疤脸狼族嗤笑一声，用刀背拍了拍苏大力的肩膀，力道不轻，“苏大力，规矩是强者定的。我说这猎物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怎么，不服气？”
他身后的一个狼族上前一步，一脚踢开那两只野兔，弯腰就去捡那只最肥的松鸡。
“住手！”苏大力身边的年轻兔族忍不住喊道，他是村里的另一个猎手，叫阿木。
“哟呵？”巴图斜眼看着阿木，忽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阿木肚子上。阿木惨叫一声，被踹得倒退好几步，跌坐在地，捂着肚子，疼得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出来。
“阿木！”苏大力眼睛都红了，抡起石斧就要上前。
巴图身后的狼族唰地一下，全都拔出了武器，有刀，有粗糙的铁矛，狞笑着围了上来。周围的兔族人发出惊呼，女人们赶紧把孩子往身后拉，男人们虽然愤怒，但看着对方明晃晃的铁器和高大的身材，脸上都露出了畏惧。
“苏大力，想动手？”巴图用砍刀点了点苏大力的胸口，刀尖抵着皮袄，微微陷进去，“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这石斧头快，还是我兄弟们的铁刀快。顺便提醒你，上次打伤我们巡逻队兄弟的事，我们族长可还没跟你算账呢。”
苏大力的身体僵住了，握着石斧的手臂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无力。他看了眼地上痛苦蜷缩的阿木，又看了眼周围惊恐的族人，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手臂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巴图满意地笑了，挥挥手。他身后的狼族嬉笑着捡起地上的野兔和松鸡，还在苏大力带来的背篓里翻捡了一番，把里面几块品质不错的毛皮和一小捆草药也拿走了。
“这才对嘛。”巴图拍了拍苏大力的脸，力道不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白耳兔，就该有兔子的样子，乖乖待在洞里，别老想着到处乱跑。下次再让我们在林子里见到你们的套子，或者闻到你们的气味……”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但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就别怪我们扒了你们的皮，做褥子。”
说完，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
兔族众人沉默地站着，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阿木痛苦的**。苏大力像一尊石像，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垮着，手里的石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叶辰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苏婉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浅褐色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还有深深的恐惧和屈辱。
叶辰的目光，从地上痛苦**的阿木，移到苏大力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再扫过周围兔族人脸上麻木、恐惧、敢怒不敢言的神情，最后，落在那几个狼族消失的方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越发幽深冰冷。
力量。在这个世界，没有力量，就是原罪。只能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寒山宗如此，这青萝谷，亦如此。
晚上，茅屋里气氛沉重。苏大力沉默地坐在火塘边，一言不发，只是用力磨着那把石斧，石头发出的刺啦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阿嬷在给阿木检查伤势，阿木肚子上青紫了一大片，肋骨可能裂了，疼得直冒冷汗。苏婉红着眼圈，在一旁帮忙捣草药。
叶辰坐在自己的干草铺角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能清晰地听到苏大力粗重的呼吸，听到阿嬷低低的叹息，听到苏婉压抑的抽泣。
“阿爹……”苏婉小声开口，带着哭腔，“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苏大力磨斧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更用力了。“……有什么办法。他们人多，有铁器，族里还有好几个觉醒了血脉之力的战士。我们……打不过。”他的声音沉闷沙哑。
“难道就一直这样吗？每次打到的猎物，采到的好东西，都要被他们抢走？”苏婉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甘。
“不然能怎样？跟他们拼命？”苏大力猛地抬起头，眼睛发红，“拼得过吗？拼死了，你们怎么办？阿嬷怎么办？”
苏婉被噎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阿嬷给阿木敷好草药，缓缓直起身，叹了口气：“大力说得对，不能硬拼。以后……我们再去老林，再走远些，去更险的崖边，或许……”
“没用的，阿嬷。”苏大力颓然放下石斧，双手抱住了头，“今天巴图说了，以后那片林子，不准我们再去了。他们……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茅屋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柴火在火塘里噼啪作响。
夜深了，苏大力和受伤的阿木在隔壁草屋休息，苏婉和阿嬷也睡下了。叶辰依旧坐在干草铺上，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黯淡星光。
他缓缓起身，动作比之前更加轻盈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苏婉和阿嬷已经睡熟，轻轻掀开兽皮帘子，闪身出去。
夜风寒凉，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整个兔族村落沉浸在寂静和黑暗中，只有偶尔几声不安的虫鸣。
叶辰没有走远，来到屋后那片他白天常待的空地。他脱掉破旧的皮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短衫，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恍若未觉。
他摆出了《猿魔捶打式》的第二个姿势。这个姿势比第一个更加扭曲，需要将脊柱向后弯折到一个夸张的弧度，同时双臂以古怪的角度交错在胸前，双腿一前一后，脚尖踮起，全身的重量和重心都集中在几个脆弱的关节和肌腱上。
仅仅摆出这个姿势的起手式，叶辰的额头就冒出了冷汗，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肌肉疯狂颤抖，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眼神沉静，呼吸依旧保持着那种奇异的节奏，意念沉入心口碎片。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小心翼翼，而是集中了比之前强烈数倍的意志，狠狠刺向那点暗金碎片！
“引！”
一缕比之前粗壮了数倍的暗金煞气，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然从碎片中窜出，顺着他刻意扭曲的经脉路径，轰然撞入四肢百骸！
“嗬——！”
叶辰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住的、野兽般的低吼。这一次的痛苦，远超以往！那暗金煞气所过之处，血管仿佛要爆裂，筋肉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铁丝反复切割、拉拽，骨骼深处发出不堪重负的**。皮肤表面，隐隐浮现出比之前更清晰、更密集的暗红色纹路，像一张狰狞的网，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咸腥味在口中蔓延。脑海中，那尊顶天立地的通臂猿魔虚影似乎清晰了一瞬，无声的咆哮仿佛要震碎他的识海。与此同时，另一个模糊的、与那狂暴力量感截然不同的虚影，竟也微微一闪！那虚影极其淡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隐约是某种细长、矫健、充满流线型美感的兽形，速度快到只留下残影！
速度？是七十二地煞魔神中，代表速度的那一尊？
念头一闪而逝，剧烈的痛苦瞬间将其淹没。叶辰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吹胀到极限的气球，随时可能“砰”的一声炸成碎片。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拉扯。
不能晕！晕了就前功尽弃！甚至可能真的气血逆冲而死！
他脑海中闪过白天村口的那一幕：狼族嚣张的嘴脸，苏大力的屈辱，阿木的痛苦，苏婉的眼泪，还有兔族人眼中的恐惧和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弱者就要被践踏？！
凭什么善良就要被欺凌？！
寒山宗如此，这青萝谷，亦如此？！
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和狠劲，从他灵魂深处迸发出来！那是前世“幽狼”在绝境中与敌偕亡的疯狂，也是今生叶辰濒死重生后积压的所有不甘与愤怒！
“给我——炼！”
他心中狂吼，意念如铁锤，竟主动引导着那狂暴的煞气，以更凶猛、更残酷的方式，捶打着周身气血筋骨！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更甚一倍的痛苦，但也将那些暗金煞气更彻底地捶打进他的血肉深处！
暗红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疯狂蠕动、蔓延，隐隐勾勒出两个极其模糊、残缺的符文虚影。一个位于左臂，粗犷、沉重，带着力的韵味。另一个，则出现在双腿，尤其是脚踝和小腿处，更加模糊，几乎看不清形状，只给人一种轻盈、迅捷的错觉。
“噗！”
叶辰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里面夹杂着细碎的黑点。他身体一晃，那个扭曲的姿势再也无法维持，扑通一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烈抽搐，皮肤表面热气蒸腾，汗水混杂着从毛孔排出的黑色污垢，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他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星光在视野里旋转、模糊。
但，他没有晕过去。
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深处，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他撕裂的剧痛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和“轻盈感”，正从四肢百骸，特别是左臂和双腿，悄然滋生！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凝滞、沉重的感觉减轻了许多。他试着曲腿，发现腿部肌肉的响应速度快了一丝，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也淡了些。
更重要的是，在心口碎片旁边，除了那通臂猿魔的凶戾烙印之外，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代表着“速度”的奇异波动。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了。
叶辰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被云层遮蔽、只透出几缕微光的夜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汗水不断从额角滚落，流入鬓发，滴入泥土。
他慢慢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五指缓缓收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上刚刚被煞气淬炼过的肌肉微微隆起，虽然依旧瘦削，却已有了几分绷紧的线条。
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快，更强。快到来得及救下想救的人，强到能砸碎所有敢伸过来的爪子。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也吹散了他身上蒸腾的热气。他慢慢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就着星光，看向自己摊开的、布满污垢和血丝的手掌。
手掌边缘，因为刚才摔倒，擦破了一块皮，正渗着血珠。
他看着那点鲜红，眼神平静无波。
这才刚刚开始。
远处山林，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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