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春,桂林。
漓江如练,蜿蜒穿过桂林城,两岸青山如黛,倒映在碧绿的江水中,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桃花盛开,落英缤纷,一树树桃花沿着江岸铺展开去,像是粉色的云霞落入了人间。
桂林城中,有一户书香门第,姓李。家主李何深,是桂林中学堂的国文教员,为人方正,学问渊博,在当地颇有名望。他有一女,名唤淑青,年方及笄,生得明眸皓齿,肤若凝脂,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腰际。
李淑青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便能吟诗作对,是桂林城中有名的才女。她不仅好吟咏,工诗词,还精通琴棋书画,尤善歌舞。每当她在庭院中抚琴起舞,邻里皆驻足倾听,赞叹不已。她的琴声如泣如诉,她的舞姿轻盈如燕,她的诗作清丽婉约,在桂林文士之间广为传诵。
这一日,春光明媚,李淑青独自一人来到漓江边,坐在一棵老榕树下,手中捧着一卷诗集,轻声吟诵。江风吹拂,吹起她的裙角和发丝,她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抬头望向远方的青山,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她正在读的是一首古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读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李淑青抬起头,只见一队骑兵正沿着江岸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一身戎装,英姿勃勃。那人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
这队骑兵不是别人,正是刚从柳州赶来桂林公干的覃连芳。此时的覃连芳,已是定桂讨贼联军中的一名团长,年方二十六岁,正当英年。他出身柳州金陵村农家,自幼习武,曾在法国留学,见过大世面,又经过战阵的历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军人的刚毅与果敢。
覃连芳策马行至江边,忽然看到榕树下坐着一个女子,不禁勒住缰绳,多看了两眼。这一看,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那女子穿着一袭素净的月白衣裙,乌发如云,面若桃花,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华,与周围的山水融为一体,美得不似凡间之人。
覃连芳出身农家,又在军中多年,见过的女子多是粗手大脚的村妇或浓妆艳抹的烟花女子,何曾见过如此清雅脱俗的人物?他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副官见团长突然停下,不解地问:“团长,怎么了?”
覃连芳没有回答,翻身下马,大步向那女子走去。他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声音有些发紧:“这位姑娘,在下覃连芳,冒昧打扰了。”
李淑青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着戎装的青年军官站在面前,不禁微微一愣。她打量了他一眼——此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明亮如星,眉宇间有一股英武之气,与那些文弱书生截然不同。她心中微微一动,站起身来,欠身还礼:“小女子李淑青,见过将军。”
“姑娘不必多礼。”覃连芳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诗卷上,问道,“姑娘在读什么书?”
“《唐诗三百首》。”李淑青轻声回答,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珠落盘。
“姑娘好雅兴。”覃连芳虽然读书不多,但曾在法国留学,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便顺着话头说道,“唐诗之中,在下最喜欢李白的诗,豪迈洒脱,气势磅礴。”
李淑青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将军也懂诗?”
“不敢说懂,只是喜欢。”覃连芳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姑娘方才吟的那句‘人生自是有情痴’,在下也曾读过。这是欧阳修的《玉楼春》。”
李淑青更加惊讶了。在她的印象中,军人都是粗鄙不文的莽夫,没想到这位将军竟然也读诗,还能随口说出诗句的出处。她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心中暗暗称奇。
两人就这样在漓江边的榕树下聊了起来,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从琴棋书画谈到家国天下。覃连芳虽然学问不如李淑青,但他见多识广,谈吐不俗,又有一种军人特有的直率与真诚,让李淑青觉得既新鲜又亲切。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江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李淑青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将军,天色不早了,小女子该回去了。”
覃连芳心中一急,脱口而出:“姑娘,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唐突,脸上微微发红。李淑青也红了脸,低下头去,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将军若是有空,可以到李府来。家父李济深,在桂林中学堂任教。”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裙裾在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朵飘远的白云。
覃连芳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中,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比战场上的热血沸腾更加炽烈,比攻城略地的豪情更加激荡。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人。
此后数日,覃连芳一有空便往李府跑。他带着各种礼物——从广州买来的绸缎,从香港带回的洋货,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李何深见这位年轻的将军对自己的女儿如此殷勤,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覃连芳前途无量,女儿嫁给他也算是有个好归宿;忧的是军人四海为家,刀口上舔血,女儿跟着他怕是要受苦。
李淑青对覃连芳的感情,也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慢慢滋生。他虽然是武将,却粗中有细,对她温柔体贴,百依百顺。他会在她抚琴时安静地坐在一旁倾听,会在她吟诗时认真地为她研磨,会在她舞剑时为她鼓掌喝彩。她从小便喜欢诗词歌赋,幻想过自己的意中人应该是一个风流倜傥的才子,可当她遇到覃连芳之后,才发现那些才子不过是纸上谈兵的书生,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个真性情的男子?
一日,覃连芳终于鼓起勇气,向李何深提亲。
李何深沉吟良久,看着眼前这个诚惶诚恐的年轻人,叹了口气:“连芳,你是军人,我是知道的。军人四海为家,刀口上舔血,淑青跟着你,怕是要受苦。”
覃连芳单膝跪地,抱拳道:“岳父大人放心,我覃连芳对天发誓,今生今世,绝不负淑青。我会用性命保护她,用一生爱护她。”
李何深看着他真诚的目光,终于点了头。
婚礼在桂林城中举行,虽然简朴,却十分隆重。李淑青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面若桃花,美得不可方物。覃连芳看着她,心中涌起万千柔情,暗暗发誓:这一生,一定要让这个女子幸福。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覃连芳轻轻掀开李淑青的盖头,看着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柔声说:“淑青,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覃连芳的妻子了。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爱你,护你。”
李淑青低着头,脸上泛着红晕,轻声说:“将军,我……我也有一首诗送给你。”
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首诗:
“琵琶斜抱落风尘,弹破浔阳几度春。
自是姻缘难解脱,青衫不嫁嫁征人。”
覃连芳接过诗笺,反复吟诵,虽然不太懂诗中深意,却知道这是妻子的一片真心。他将诗笺小心收好,贴身收藏,就像收藏了一颗明珠。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首诗中隐藏的,是李淑青对自己命运的预感——她本是“青衫”,却偏偏嫁给了“征人”。征人,意味着离别,意味着漂泊,意味着不知归期。
这年,覃连芳二十六岁,李淑青年方及笄,十六岁。两人相差十岁,却一见倾心,结为夫妻。消息传出,桂林城中人人称羡,都说这是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覃连芳纳李淑青为三房。他的正室夫人留在柳州老家,二房另有其人,李淑青是他最宠爱的一个。她年轻貌美,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深得覃连芳欢心。婚后数月,两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羡煞旁人。
然而好景不长,北伐的号角已经吹响,覃连芳身为军人,必须随军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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