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春天，炮火声在中国大地上此起彼伏。长江水滚滚东流，仿佛对人间的苦难浑然不觉。
二月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在湖边的小镇三斗坪，逃难的人群如潮水般涌过。就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传出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一个男婴降生了。
他的父亲路善熺是个本分的裁缝银行职员，母亲徐学芬则是个泼辣能干的女子。两口子给这个瘦小的男婴取名为“路平”——不为别的，只盼这孩子一生平安，在乱世之中能给全家带来一份安定。
路平出生时不足五斤，皱巴巴的小脸像只小猴子。接生的婆婆摇头叹气：“这娃儿太弱了，怕是不好养活。”
母亲却不信这个邪，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这个来之不易的生命。路善熺翻遍了仅有的包袱，找出最柔软的一块布料，连夜为儿子缝了一件小袄。
说来也怪，这个小生命虽然体弱，却格外乖巧。旁人家的孩子哭闹不止，路平却总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母亲喂他时，他会用细小的手指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仿佛知道这世道艰难，要牢牢抓住眼前这份温暖。
日子一天天过去，路平竟真的慢慢壮实了起来。
抗战胜利后，路善熺一家辗转来到了武汉，日子总算安定了些。路善熺在银行上班，徐学芬在家抄持家务，日子虽说不富裕，但一家人的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小路平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天天长大。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天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家属大院里，几个孩子正在追逐嬉戏。五岁的路平跑在最前面，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路平，来抓我呀！”小伙伴小军躲在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挑衅。
路平笑着扑过去，脚步却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院墙根下一块残破的石碑上，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
“平安。”路平轻轻念了出来。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眼前忽然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他看到了硝烟，看到了滚滚长江，看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焦急的面孔。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闪电，却真实得不像幻觉。
路平怔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路平！路平你发什么呆呢？”小军的喊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没……没什么。”路平揉了揉眼睛，那些画面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从那天起，路平发现自己对文字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父亲教他认字，旁的孩子学三五遍才能记住，他只需要看一遍就能牢牢记住。更奇妙的是，每当他认一个新字，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些莫名的画面。
认“火”字时，他仿佛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和浓烟；认“水”字时，眼前便出现了滔滔江水和翻涌的波浪；认“妈”字时，心底会涌起一股暖流，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抱住。
这些画面是哪里来的？
小路平百思不得其解。他跑去问母亲：“妈，我一看到‘江’字，脑子里就会有一条大河，这是为什么呀？”
徐学芬正在纳鞋底，闻言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那是因为你小时候跟着咱们从宜昌坐船到武汉，见过长江呀。小孩子记性好，说不定是那时候留下的印象呢。”
“可是……那时候我才两岁多，怎么会记得呢？”路平歪着脑袋，一脸困惑。
“有的人记性好嘛。”徐学芬没太在意，继续低头做手里的活计。
路平又去问父亲。路善熺想了想，说：“你爷爷当年就是个账房先生，写得一手好字。说不定啊，这是咱路家的根脉传下来的本事。”
这个解释似乎有些道理，但又不能完全说服路平。他向小伙伴倾诉，换来的却是嘲笑：“路平你是不是故事听多了？”“做梦了吧你？”
渐渐地，路平学会了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只是每当他翻开书本，那些文字背后的画面依然会不期而至，像是一个个沉默的邀请，引他走入一个神秘而广阔的世界。
尽管不是出身书香门第，路平却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聪颖。他五岁便能认下三百多个汉字，会背十几首唐诗，算数也一点就通。邻居们见了都啧啧称奇：“路家这娃儿，将来准是个读书的料！”
父母亲商量了一番，决定提前送儿子去上学。那时路平才五岁半，比同班的孩子们普遍小了一两岁。
开学第一天，路平跟着大姐，背着母亲用碎布拼接缝成的书包，站在学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校名的木牌。阳光照在他稚嫩的脸上，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期待的光芒。
“路平，你怕不怕？”父亲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不怕。”小路平挺了挺小胸脯，声音清脆而坚定。
学校的生活并不轻松。路平年龄小，个子也矮，坐在第一排脚尖还够不着地面。起初几天，他确实有些不适应——上课时注意力偶尔会飘走，写字时小手握笔还不太稳。但很快，他就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韧劲。
每天天不亮，他就自己爬起来，打开电灯温习前一天的功课。遇到不认识的字，他会认认真真地用铅笔圈出来，当天上学就去问老师。他的启蒙老师姓陈，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脾气极好，对这个爱提问的小不点格外喜欢。
“路平，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陈老师常常这样鼓励他，然后不厌其烦地讲解，有时还会额外讲一些课本上没有的知识。
路平听得入迷，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要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吞进肚子里去。
第一次期中考试，路平考了全班第三名。这个成绩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一个比同学小一两岁的孩子，居然能考进前三？到了期末考试，他更是拿下了语文第一名、数学第二名的好成绩。
母亲去开家长会时，陈老师特意找到她，语气里满是赞叹：“路平妈妈，这孩子是块璞玉，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徐学芬红了眼眶，连连点头。回到家，她把老师的话转述给路善熺听，两口子高兴得一夜没睡好。
路平的好学也感染了身边的同学。比他大两岁的同桌小胖原本不爱读书，看到路平那么小的个子却那么用功，也开始认真听课了。期末时小胖的成绩也提高了不少，他妈妈专门拎了一篮鸡蛋来感谢路平，弄得小路平不好意思地躲在母亲身后，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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