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章）
二、下乡进村
入职教育结束后，路平本以为马上就要进厂干活了。可没想到，公司又传达了一个新的规定：所有刚毕业的大中专学生，都要下乡、下厂劳动实习锻炼一年。先到附近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参加农业劳动和“四清运动”。
“四清”是什么？路平大致知道一些。那是当时在农村开展的一场运动，全称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内容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他们这些毕业生下去，既是参加劳动锻炼，也是参加这场运动。
十月底，天气已经凉了。戈壁滩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路平和另外几十名毕业生一起，被分配到了附近的黄草营大队。
黄草营大队离嘉峪关市区大约二十里地，坐着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路平坐在车上，看着沿途的景色，心里越来越沉。这里太荒凉了。
进了村子，路平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穷。
黄草营大队不大，一共只有一百多户人家，五六百口人。村子坐落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四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榆树，在风中瑟瑟发抖。
自然条件极其恶劣。最要命的是缺水。村子里只有一条小溪，从西南流向东北，穿过全村。可这条溪流只有在夏秋两季才有水，冬春两季就断流了。
村民们的用水，全靠几个“涝坝”——也就是人工挖的大水塘，把夏秋季的雨水和溪水储存起来。那水塘里的水，绿莹莹的，漂着草沫子和虫子，人和牲畜都喝这里的水。路平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差点没吐出来。
因为缺水，全年只能种一季小麦。没有其他经济作物，集体经济更是可怜巴巴——只有一个磨面房，用来加工粮食，把小麦磨成白面。再有就是几头牛、几头驴，用来耕地和驮东西。什么拖拉机、收割机，连影子都没有。
路平觉得，这个村子，简直就是个原始社会的村落。
村民住的是“干打垒”的土房子——就是用黄土夯实砌成的墙，上面搭几根木椽子，铺一层苇席，再盖上一层黄土。房子低矮昏暗，窗户小得像碉堡的射击孔，用白纸糊着，透不进多少光。
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里面是一股混杂着土腥味、汗味和烟熏味的复杂气味。家家户户都是家徒四壁——一张土炕，一口铁锅，几个粗瓷碗，几双筷子，就是一户人家的全部家当。
没有柜子，没有桌子，没有椅子，连张床都没有。什么收音机、自行车、手表，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村民们吃的，更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主食只有白面做成的馒头、花卷和面条——当地人把面条叫“拉条子”。副食基本就是土豆和大白菜做成的酸菜。
平时很少吃肉，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舍得炒上一点点肉菜。路平在老乡家吃的第一顿饭，是一碗拉条子、一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他咬了一口馒头，干得直掉渣。可他看到老乡家的孩子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馒头，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着，他心里一酸，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孩子。
穿着就更朴素了。男男女女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蓝色的、黑色的中山装或对襟褂子，裤腿挽到脚踝上面。
女人和男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头上多了一条红色或花的头巾。路平注意到，好多人的衣服上打满了补丁，一块叠着一块，什么颜色都有，像一面百衲旗。
三、缺水缺燃料
缺水让村民养成了极度节水的习惯。没有人洗澡，没有人洗头，甚至没有人刷牙。每天早上起来，用碗舀一点点水，倒在手心里，往脸上抹两把，就算洗过脸了。
手也是干搓，搓掉泥垢就算完事。路平刚去的时候，还保持着刷牙的习惯，老乡们都像看西洋景似的围观他，嘴里啧啧称奇。
燃料更是奇缺。没有煤，没有天然气，甚至连烧的柴火都难找。村民们把牛粪收集起来，摊在墙根下晒干，然后当柴火烧。
路平第一次看到灶膛里烧的是牛粪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牛粪烧起来确实有火，只是冒出的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疼，喉咙发痒。
晚上照明，用的是煤油灯——一个小玻璃瓶子，里面倒上煤油，瓶口塞一团棉花捻成的灯芯，点着了，黄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勉强能照见巴掌大的地方。
大队开大会的时候，才会点上一盏汽灯，烧的是乙炔气，挂在高高的房梁上，“滋滋”地响着，白亮亮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每到这时候，孩子们就像过年一样兴奋，围着汽灯转来转去，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变幻莫测。
村里有不少困难户和孤寡老人，全年靠国家救济过日子。冬天的时候，每人发给一套棉衣裤，没有衬衣衬裤，光着身子直接穿。
一个冬天下来，棉衣裤穿得油光锃亮，到处都是窟窿，棉花从窟窿里露出来，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最让路平心酸的，是那些孩子。有些孩子已经七八岁了，大冬天还光着屁股，上身套一件破棉袄，冻得鼻涕拉碴，小脸蛋青紫，两只脚丫子踩在冰冷的黄土地上，脚趾头冻得像红萝卜一样。
路平的一个女同学，姓林，是个心肠特别软的人。她看到房东家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竟然也没有穿裤子，只穿一件破棉袄，下身围着一块破布。
林同学实在看不过去，把自己的一条绒裤送给了那个女孩。女孩接过绒裤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低下了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了句“谢谢”。林同学回到宿舍后，趴在床上哭了半天。
路平心里翻江倒海。他在学校里学过，中国已经解放十六年了，社会主义已经建成了，可眼前的这一切，哪里像社会主义？
他暗暗想，这个村子，可能是全中国最贫穷、最落后的地方之一。他来这里，不仅仅是劳动锻炼，更是要实实在在地为这里的百姓做点事情。
进村后，他们这些毕业生和十几个解放军干部一起，组成了下乡“四清”工作队，由部队干部领导。工作队的队长姓赵，是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嗓门大得像打雷，但心肠特别好。
他对路平这些年轻人说：“你们来，就是来吃苦的，就是来受锻炼的。别怕苦，苦是磨刀石，能把你们磨成钢！”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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