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学习小组
小路平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班里算不上出挑的学生。成绩单上的分数总是安安稳稳地待在中上游的位置，既不会让老师点名批评，也绝不会被当作榜样在家长会上表扬。
班主任李老师私下里跟路平的妈妈说过：“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太小了，比班里大多数孩子都小一岁多，贪玩，心思不在学习上。”
这话说得不假。路平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掏课本，而是想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蚂蚁窝，或者惦记着昨天没看完的小人书。
至于作业，总是拖到不得不做的时候才磨磨蹭蹭地翻开本子，写得潦潦草草，恨不得三下五除二就完事大吉。他妈妈常叹气说：“你要是把玩的劲儿分一半到学习上，也不至于这样。”路平听了只是嘿嘿一笑，转身就跑出去玩了。
不过，学校的一项新举措，倒是让路平的学习状态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那是二年级下半学期的事。班主任李老师在班会上宣布，把全班同学按家庭住址分成学习小组，每组四到五个人，每天晚上七点半到九点，轮流到各家去一起做作业、复习功课。
李老师说这叫“互帮互助，共同进步”。路平被分到了第三组，同组的有住对门楼的赵小刚，隔两条巷子的刘婷婷，还有住得稍远一点的孙建国和周海。
路平对这个安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只觉得晚上能出门去找同学玩，是一件挺新鲜的事。但头一天晚上到了赵小刚家，他就发现情况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赵小刚的妈妈是个很严厉的女人，把客厅的饭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五个孩子围坐一圈。她板着脸说：“九点以前，谁都不许玩，把作业做完了，该背的课文背熟了，我检查。”
说完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织毛衣，一双眼睛时不时从老花镜上面扫过来，像探照灯似的。
路平本来还想跟赵小刚说两句闲话，一看这阵势，乖乖地掏出了课本。说来也怪，几个人凑在一起写作业，跟一个人闷头写的感觉完全不同。
碰到不会做的算术题，孙建国三下两下就讲明白了；语文生字记不住，刘婷婷有一套编顺口溜的办法，朗朗上口，一遍就记住了。
路平发现，原来那些他觉得枯燥的知识，换个人讲讲，竟然变得挺有意思了。
九点钟一到，赵小刚妈妈检查完所有人的作业，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今天表现都不错，明天去刘婷婷家，别迟到。”几个孩子收拾书包往外走，出了门就撒了欢，在巷子里你追我赶地跑了一阵，才各自回家。
路平躺在床上回想今晚的经历，忽然觉得作业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的速度加快了——以前一个人磨蹭到十点都写不完的东西，现在九点准时收工，而且错误还少了。
那时候的治安好得出奇。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晚上七点多出门，九点多回家，穿街过巷，大人从来不送不接，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路平妈妈最多在门口喊一嗓子：“到了没有？”对面楼里传来一声“到了！”这事就算交代了。现在想来，那样的日子真是奢侈——不是物质上的奢侈，是安全和信任的奢侈。
整个城市像一个大院子，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邻里之间熟络得很，谁家来了生面孔，不出半天整条街都知道了。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像散养的羊群，自由自在地满山跑，大人放心，孩子也快活。
二、山城、江景
路平所在的城市，依山傍江，地势高低起伏，道路几乎没有一处是平的。不是上坡就是下坡，有的坡陡得让人望而生畏。
只有一条主马路勉强算得上平坦，通了无轨电车。电车头上拖着两根长长的辫子，行驶起来嗡嗡作响，到站时辫子偶尔会脱落，司机就跳下车，扯着绳子把辫子重新搭上电线，动作麻利得很。
全城几乎看不到自行车。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实在没法骑——上坡蹬不动，下坡刹不住，推着走比步行还累。所以城里的运输分成了两套系统：大宗货物靠汽车运，零七八碎的杂货就靠挑夫挑。
路平经常在街上看到那些挑着扁担的工人，两头担着沉甸甸的货物，一步一步地爬坡。扁担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弧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汗水顺着黝黑的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小路平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难受劲儿。
他拽着父亲的衣角，小声问：“爸爸，他们不累吗？”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累，但这是他们的生计。”路平不太懂“生计”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辛苦的事。
这座城市的夜晚，却是另一番景象。
有一天傍晚，父亲带路平去江边散步。天色渐渐暗下来，对岸山城上的楼房陆续亮起了灯。那些灯光星星点点，层层叠叠，从江边一直铺到山顶，像一大把碎金子撒在黑绒布上。
更妙的是，灯光倒映在江水里，被波浪揉碎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红的、黄的、白的，悠悠地晃荡着，像无数条发光的鱼在江面下游弋。路平看呆了，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生活的城市，到了夜晚会变得这么美。
父亲指着江面对他说：“你看，再普通的东西，放到水里一照，就变得不一样了。”路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
不过，并不是每一次上街都这么愉快。
有一次周末，父亲带路平去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街买东西。那天不知是什么日子，人特别多，多到路平从未见过。整条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路平个子矮，往四周一看，全是大人的腰和腿，偶尔抬头才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
他紧紧攥着父亲的手，手心全是汗。人潮涌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脚下几乎不用力。他生怕一松手就跟父亲走散了——他记不住回家的路，这个念头让他害怕极了。
一路上他什么街景都没心思看，眼睛死死盯着父亲的背影，手攥得越来越紧。父亲大概感觉到了他的紧张，低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松开手。
路平后来回想这件事，心里有些感慨：小孩小的时候，大人走到哪儿都牵着，生怕丢了；等孩子大一点，大人觉得你应该懂事了，就不怎么牵了。
可是大一点的孩子，内心的担忧和恐惧一点都没少啊，只是不大会表达而已。大人不懂，或者说，忘了。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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