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章）
四、想当水手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父亲表情严肃地告诉路平：“我们要搬家了，搬到很远的地方去。”
路平愣了好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他舍不得院子里的老槐树，舍不得楼下张大爷的蒲扇，舍不得晚上一起写作业的伙伴们，更舍不得那三大本辛辛苦苦集起来的邮票。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等真正坐上大客船的那一天，离别的愁绪很快就被新奇感冲淡了。
那是一艘很大的客船，比路平见过的任何船都大。白色的船身有三层楼那么高，甲板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像一个小镇。
路平趴在船舷上，看岸上的码头渐渐变小，送行的人群变成了一排模糊的点。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船身微微摇晃，像是在轻轻摇晃一个巨大的摇篮。
路平站到甲板上，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腥气和一种说不出的清新。两岸的景色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一会儿是城市的码头和楼房，密密麻麻的窗户在阳光下闪着光；一会儿是广阔的田野，平坦得像铺了一层绿绒毯，上面星星点点地散布着耕作的农人和慢悠悠的耕牛。
江面上的船可真多啊！有冒着黑烟的机动船，突突突地跑得飞快；有挂着白帆的木船，在风中缓缓前行，像一只优雅的大鸟；
还有摆渡的小船，在两岸之间来回穿梭，船上挤满了挑担子的农民和骑自行车的城里人。各种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江面上来来往往，看似拥挤，却各行其道，井然有序。
路平看得入了迷。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长大了要是能当个轮船上的水手，那该多好啊！
每天都能站在甲板上，吹着江风，看着两岸的风景，日升月落，潮起潮退，那是多么自在、多么舒畅的生活啊！
他不知道的是，这艘大船载着他驶向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里没有山坡，没有江景，也没有晚上不用大人接送就能出门串巷的好治安。但这都是后话了。
船继续向前。江风猎猎，两岸的猿声当然是没有的，但路平心里，却莫名地冒出了语文课本上刚学过的那句李白的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消失的山城方向，然后转过头，望向茫茫的前方。
五、校长示范
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一切，正在那里等着他。
到了新城市，路平插班进了当地的一所小学。学校不大，一栋四层的教学楼，操场上铺着煤渣跑道，角落里种着几棵歪脖子梧桐。但让路平印象最深的，不是学校的硬件，而是那位中年男校长。
校长姓陈，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却很洪亮。每次开全校大会，他往台上一站，不用麦克风，最后一排的同学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校长最重视的不是考试成绩，而是学生的行为习惯。他常说一句话：“小事做不好，大事做不成。”
有一次全校大会，陈校长专门讲了一件小事——吐痰。
那时候卫生条件差，随地吐痰的人很多，学校里也不例外。为了改善这个状况，学校在教学楼每一层楼的走廊上都放了好几个痰盂，每个痰盂上面有一个带长把的木盖子，掀开盖子可以吐痰，吐完再把盖子盖上，既卫生，又能防止痰液里的病菌飘散到空气中。
陈校长那天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痰盂和盖子，一边讲一边示范：“每个老师和同学，吐完痰之后，一定要把盖子盖好，不能留缝隙，要盖严实。”他郑重地把盖子盖上去，还用手按了按，确认盖得严丝合缝，然后举起来给全校师生看。
台下一千多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一个笑的。
路平后来想，这就是言传身教的力量。陈校长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就用一个痰盂、一个盖子，把“注重小节”和“公德心”这两个词刻进了一千多个孩子的脑子里。
很多年后，路平自己成了大人，每次在公共场所看到有人随手乱扔垃圾、吐痰不盖盖子之类的事，都会想起陈校长和他手里那个干干净净的痰盂。
高年级的日子，对路平来说，最大的变化是自由时间变多了。每天下午放学早，作业量也不大，他通常在学校就把作业做完了。回到家把书包一扔，就跑到大院里去。
那个大院比他在山城住的院子大多了，住了几百户人家，孩子也多。路平很快就跟院里的男孩们混熟了，每天傍晚，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滚铁环的、抽陀螺的、拍三角的、弹玻璃珠的，各玩各的，互不干扰。
路平最喜欢滚铁环。一根铁钩推着一个铁环满院子跑，听起来简单，其实很考验平衡感和手腕的控制力。刚开始他老是推着推着铁环就倒了，练了几天才找到窍门——速度要均匀，转弯的时候钩子要轻轻带一下。
等他熟练了以后，能在院子里绕着花坛跑十几圈铁环都不倒，引得其他孩子羡慕不已。
拍三角也是他的强项。三角是用烟盒纸叠的，叠成一个小小的等腰三角形，放在地上用手掌拍，谁能把对方的三角拍翻过去就算赢。
路平手劲儿大，拍的角度也刁，常常一拍就把人家的三角掀得老高，稳稳当当地翻了个儿。他赢来的三角用橡皮筋扎着，攒了一大捆，花花绿绿的，各种烟牌子都有。
每天都是玩到肚子咕咕叫了，才恋恋不舍地跑回家吃晚饭。有时候吃完饭还要溜出去再玩一会儿，直到妈妈站在窗户旁喊：“路平！几点了还不回来睡觉！”他才磨磨蹭蹭地往回走，嘴里还跟小伙伴约着明天继续玩。
妈妈常跟邻居阿姨抱怨：“这孩子，玩心太重了，收都收不住。”邻居阿姨笑着说：“男孩子嘛，都这样，大了就好了。”
路平听见了，心里想：大了就好了？大了就不能玩了吗？那长大了有什么意思？
他不想长大。至少现在不想。
院子里的那些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他滚过的铁环跑道上，落在他拍过三角的水泥地上。路平踩着落叶跑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还不知道，童年就像这些落叶，看起来那么多，那么密，但一阵风过后，就再也不剩几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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