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章）
四、节日观礼和游行
路平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是五一劳动节了，窗外月光如水，照得他床前一片亮堂堂。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是他第一次以少先队员的身份参加天安门广场的观礼活动。
“路平！快起来，要迟到了！”
妈妈的声音像一声号角，路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天刚蒙蒙亮，他麻利地穿上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系上那条鲜艳的红领巾，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生怕哪个环节不够整齐。
“带上水壶，中午才能回来呢。”妈妈把一个军绿色水壶塞进他手里，“到了广场上，要听老师的话，不许乱跑。”
路平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广场那么大，人那么多，谁会注意到他呢？
学校门口已经聚满了人。四年级到初中的少先队员们穿着整齐的白衬衫、蓝裤子，女孩子则是蓝裙子，远远望去像一片白色的浪花。
大队辅导员王老师拿着扩音喇叭，声音尖得能划破清晨的空气：“各班清点人数！检查红领巾！手花都带了吗？”
路平看了看口手拿的花枝——那是用皱纹纸做的，红色花瓣、黄色花蕊，虽然比不上女同学的手艺，但他昨晚又偷偷加固了一遍，应该不会散架。
“出发！”
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长安街向东行进。清晨的北京城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有清洁工人在路边清扫昨夜的风沙。路旁的槐树刚抽出嫩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路平走在队伍中间，步子踩得格外有劲。经过宣武门、西单……不一会儿，他们远远地看见了天安门。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城楼上的红墙黄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毛**的画像庄严地悬挂在正中央。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气球拖着标语悬在半空中。
“天哪。”路平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
“快合上，苍蝇飞进去了。”旁边的死党刘大壮捅了他一下。
队伍被引导到指定的观礼区域。地上用白灰画好了位置，每个学校一块地方，每个班级一条线。大家站得整整齐齐，手里举着花，像一株株等待检阅的小树苗。
上午十点，礼炮响了。
二十八响，一声一声，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
然后是国歌，是红旗，是整齐划一的方阵从天安门前走过。工人们穿着工作服，农民们戴着草帽，知识分子们举着标语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路平使劲挥舞着手中的花，喊口号喊得嗓子都哑了。旁边的女生们把嗓子喊劈了，还在拼命喊。那种气氛是会传染的——你身边的人都在笑，都在欢呼，你就忍不住也跟着笑，跟着欢呼，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亮，亮得让人想笑。
五一只有游行，十一才有阅兵。
十一那天，场面更加壮观。
坦克方阵轰隆隆地驶过长安街的时候，路平感觉脚下的地在微微颤抖。飞机拉着彩烟从头顶呼啸而过，他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差点把手里的花扔出去。
“快看快看！是坦克！真坦克！”刘大壮激动得直蹦。
“小声点！你没见过坦克啊？”路平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个钢铁巨兽。
然后是海陆空三军的方阵，战士们的步伐像一个人似的，啪、啪、啪，每一步都踏在路平的心尖上。他突然觉得，长大以后当兵，好像也是一件挺威风的事。
游行队伍过后，高潮才真正到来。
“少先队员们，向前——走！”
一声令下，成千上万的白衬衫像潮水一样涌向金水桥。路平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耳边全是欢呼声、歌声、口号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近了，更近了。
金水桥就在眼前，天安门城楼上，毛**正在向大家挥手。
路平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人群像疯了一样往前涌，无数双手拼命地伸向空中，无数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喊着同一个词——“毛**万岁！”
“毛**万岁！”
“毛**万岁！”
林小兵也跟着喊，喊着喊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周围的同学也在哭，大家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喊，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力气都掏出来。
那种感觉，后来他再也没有体会过。
到了高中，路平不再站在广场上观礼了。
他走进了游行队伍。
提前一个月，学校就开始训练。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操场上全是踢正步的声音。体育老师拿着哨子，一声一声地吹：“一、二、三、四！注意排面！注意摆臂！”
最难的是保持队形。几千人的方阵，要像一个人一样走过天安门，差一厘米都不行。大家一遍又一遍地走，走了一个月，鞋子磨破了两双。
“路平，你的胳膊又歪了！”排长张建国是个较真的人，每次都专门盯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路平把胳膊抬到标准高度，心里却在想，等真正走过天安门的时候，一定要把脸扬得高高的。
除了训练，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做花。
那不是普通的假花，是用皱纹纸、细铁丝和树枝手工制作的。树枝大约两尺长，要把五颜六色的花朵扎在上面，既牢固又好看。做花是女同学的拿手好戏，她们的手指灵巧得像蝴蝶，三两下就能做出一朵栩栩如生的月季来。
男同学们就笨拙多了。
路平第一次做花的时候，把花瓣剪得七零八落，用浆糊粘得满手都是，做出来的东西像一团揉皱的废纸。旁边的女同学李秀英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去：“你看看你做的，这能叫花吗？”
李秀英手把手教他：花瓣要剪成上宽下窄的弧形，用铅笔卷一下边缘，就有自然的弧度了；花蕊要做得密，但不能太实；叶子要斜着粘，才像真的。
路平学了两天，终于做出了一朵像样的花。虽然和李秀英的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但至少能看出是花了。
“不错，有进步。”李秀英难得表扬了他一句。
路平嘿嘿一笑，把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收好，生怕弄坏了。
做花成了全校的活动。教室里、操场上、甚至放学后的家属小院里，到处都是做花的人。街道居委会提供了活动室，家长们贡献出了家里的纸张，连隔壁王奶奶都来帮忙剪花瓣。
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做花一边聊天，男生女生之间平时那点拘谨也没了。有人说笑话说得大家前仰后合，有人偷偷往别人脸上抹浆糊，有人做了一朵特别漂亮的花，举起来展示，引来一片赞叹。
那种热热闹闹的气氛，比过节本身还让人期待。
五、狂欢
五一和十一的晚上，才是真正的狂欢。
天安门广场上，灯亮得跟白天一样。巨大的探照灯把整个广场照得雪白，远处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庄严。广场四周的扩音器里播放着欢快的音乐，有《青年友谊圆舞曲》，有《花儿与少年》，一首接一首，节奏明快得让人坐不住。
“围成圈！围成圈！”广播里传来指令。
人们自发地手拉手，围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圈。路平拉着旁边同学的手，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音乐一响起来，什么尴尬都忘了。
大家跳的是集体舞，动作不复杂，但要求所有人步调一致。向左三步，向右三步，转身，拍手，再转回来。跳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路平跳得满头大汗，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也不在乎。跳累了就一屁股坐在广场的地砖上，仰头看烟花。
烟花一束接一束地升上夜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像一朵朵巨大的菊花，又像瀑布从天上倾泻下来。每一声爆炸都引来一阵欢呼，每一朵烟花都照亮了无数张年轻的脸。
“路平，你看那朵！那朵最大！”
“看见了看见了！太漂亮了！”
烟花放了一轮又一轮，音乐也换了一首又一首。有人跳不动了，就坐在地上跟着打拍子；有人跳疯了，连鞋子都甩飞了。广场上到处是欢声笑语，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
到了深夜，烟花放完了，音乐也停了。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路灯下的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离开。路平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脚底板疼得像踩在钉子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
可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回到家里，妈妈已经睡了，桌上留了一碗凉好的绿豆汤。路平一口气喝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和昨晚、和前一晚、和无数个平常的夜晚一模一样。
可今晚的月亮，好像不太一样。
它见过广场上那些年轻的笑脸，见过那些挥舞的花朵，见过那些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见过那些璀璨的烟花。
路平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白天的口号声，还响着夜晚的音乐声。
他想，明天还要上学，还要写作业，还要面对数学老师那张严肃的脸。
但今晚，让他先做一个好梦吧。
梦里，他又走在了长安街上，阳光正好，鲜花正艳，他举着那束自己做的小红花，朝着天安门，喊出了最响亮的声音——
“毛**万岁！gongchan党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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