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勉一时语塞。
开源？如何开？
加税？那是下策。
严震直和陈敬也低下头。
“两淮、河南旱情，尔等只知忧虑夏收减产，可曾想过，若有耐旱之粮种，遇旱不减产，甚至反增，又当如何？”朱元璋语出惊人。
耐旱粮种？遇旱反增？
三位大臣面面相觑，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勉硬着头皮道：“陛下，此等神物，只闻于上古传说，今世……”
“今世未必没有！”朱元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朕近日得览一些古籍残卷，其中或有此类记载。即便一时不得，难道我大明君臣，就不能效法古人，改良农器，精进农法，使田地增产，百姓增收？”
他看向严震直：“严尚书，你方才说，修水利可保数百万亩良田，那若是改良农具，一夫可耕之田，由三十亩增至五十亩，全国可增垦田亩几何？省出人力，又可兴修多少水利，开辟多少荒田？”
严震直额头见汗，讷讷道：“若……若果有如此神效，自然……自然功在千秋。然农具之制，古已有定式，改进谈何容易……”
“事在人为！”朱元璋霍然起身，走到御阶前，目光如电，扫视三人，冷声说道：“朕召尔等来，不是听你们说如何省，如何裁！朕要听的，是如何做，如何强！”
“赵勉，你户部，给朕仔细核计，如何在不加赋的前提下，鼓励民间垦荒、积肥、深耕细作？可有成法？”
“严震直，你工部，给朕召集天下能工巧匠，研习古籍，改进现有农具、水车，可能做到？”
“陈敬，你吏部，考核官员，当以劝农实绩为重！那些只会空谈道德、不通庶务的，哪怕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也给朕挪开位置！要让天下官员都知道，谁能令辖内田亩增产，百姓丰足，谁就是能臣干吏，朕不吝爵赏！”
一番话，如同惊雷，震得三位大臣心神激荡，同时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皇帝这是要……大兴实务？扭转仕风？而且似乎胸有成竹，并非空言？
“至于宫中用度，”朱元璋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皇后与皇长孙染恙，太医言需精心调养，所用药物饮食，皆为必需。朕已命内官监严查浮费，汰除不必要的开支。”
“然该用的，一文也不能省！朕的妻儿性命，难道不值那几石粮食，几匹绢帛？尔等为臣子，当体谅君父之忧，而非在此等事上锱铢必较！”
这话已是极重，带着明显的敲打之意。
赵勉三人冷汗涔涔，连忙跪倒：“臣等愚钝，思虑不周，请陛下恕罪！陛下教诲，臣等铭记于心，定当恪尽职守，为君分忧！”
“起来吧。”朱元璋转身走回御座，“朕知道，你们也是为朝廷着想。但眼光要放长远，心思要用在正处。”
“茶马之事，暂不议。宫中用度，朕自有分寸。尔等回去，各自按照朕方才所言，仔细思量，拟出条陈来。十日后，朕要看到切实可行的方略，而非空谈！”
“臣等遵旨！”三人再次躬身，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被训斥的惶恐，又有感受到皇帝变革决心的震动，更有一丝隐隐的、对未来的不确定。
“退下吧。”
三人行礼，缓缓退出武英殿。走到殿外阳光之下，彼此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与深思。
陛下今日，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了。少了几分急躁暴戾，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沉稳，以及一种……仿佛洞悉一切、手握底牌的强大自信。
还有那“耐旱粮种”、“改良农具”……难道陛下真的得了什么不世出的奇书或异人相助？
且不管如何，皇帝的态度已明确，他们必须立刻调整思路，回去好好琢磨那份“条陈”了。
殿内，朱元璋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启明，你觉得，这三人可用否？”他在心中问道。
【赵勉谨慎有余，开拓不足，但掌钱粮尚可，需以实事驱动。严震直实务经验丰富，可引导其专注于技术改良。陈敬心思缜密，长于权衡，可用以制衡朝中其他势力，但其立场需观察。】“启明”的分析冷静而客观。
【初步接触，三人对宿主的‘新思路’虽震惊，但未直接反对，有成为执行者的潜质，关键在于后续的引导和掌控。】
朱元璋微微颔首。他也没指望一次谈话就能让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脱胎换骨，但至少埋下了种子，指明了方向。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问对”，他悄然将“重视实务”、“鼓励创新”的信号释放了出去，为朱标后续的“农事试验”以及将来更多的“新政”，铺下了一层垫脚石。
“皇爷，”王景弘悄步进来，低声道，“蒋瓛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朱元璋眼神一凝：“让他进来。”
很快，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如同影子般闪入殿内，行礼后，上前几步，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陛下，臣遵照旨意，暗中排查东宫及与皇长孙相关人等。发现一事，或有些蹊跷。”
“讲。”
“皇长孙发病前约五六日，曾随太子妃去京西大隆福寺上香祈福。当日寺中香客不少。据查，有一挂单的游方僧人，在殿前与皇长孙有过短暂照面，似是赠了一串檀香木珠，言可辟邪保平安。小殿下当时欢喜，佩戴了几日。”
“发病后，木珠不知所踪。臣已暗中扣留了当日寺中知客僧及附近可能知情的杂役，分开讯问。那游方僧人来历不明，赠珠后次日便离寺，不知所踪。木珠……正在加急追查。”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游方僧人？檀香木珠？发病后失踪？
天花虽是时疫，但发病时机、诱因，未必没有人为可能！
尤其是在他刚刚得知未来种种悲剧，对身边任何隐患都极度敏感的时候！
“给朕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游方僧人和木珠给朕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木珠若找到，立刻秘密送来，不得经任何外人之手！”朱元璋的声音带着森然寒意，“大隆福寺一干人等，仔细筛一遍，看看还有无其他可疑。此事机密，不得泄露。”
“是！臣明白！”蒋瓛心头凛然，知道此事恐怕牵扯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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