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在屋里憋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他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没出过门。窝窝头吃完了就煮红薯,红薯吃完了就喝稀粥,反正饿不死就行。他把自己钉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奇门遁甲》,旁边搁着本子和笔,写写画画,跟个疯子一样。
书里的东西太难了。
不是那种你多看几遍就能懂的难,是那种你越看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的难。阴阳五行、天干地支、九宫八卦、星门神将,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你扯一根出来,带出来十根,再扯一根,又带出来二十根。
陈九有好几次想把书摔了。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摔了书,就等于摔了命。
第五天傍晚,他终于把“起局”这一章啃完了。
起局,就是排奇门遁甲的盘。把时间(年、月、日、时)转化成干支,然后根据节气定局数,再排九宫、布九星、安八门、列八神、定天干地支。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步骤,一步错了,全盘都错。
书里有一句话,他用红笔抄在本子封面上——“起局差之毫厘,断局谬以千里。”
意思是说,排盘的时候差一点点,断局的时候就会差出十万八千里。吉的看成凶的,凶的看成吉的,那是要死人的。
陈九深吸一口气,决定试试。
他把李猎户死亡的时间拿出来——腊月初三,丑时。
先换算干支。
腊月初三,查了查他从村长家借来的老黄历,是壬午日。丑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时辰的干支是辛丑时。
年、月、日、时:癸亥年、乙丑月、壬午日、辛丑时。
然后是定局。
奇门遁甲分阳遁和阴遁。冬至之后用阳遁,夏至之后用阴遁。冬至是阳气初生,所以阳遁顺排;夏至是阴气初生,所以阴遁逆排。
腊月初三在冬至之后,用阳遁。
阳遁分九局,阴遁也分九局,总共十八局。用哪个局,看节气。每个节气管十五天,分为上元、中元、下元,每元五天。你要看这一天属于哪个节气的哪一元,就知道用第几局了。
陈九翻黄历,腊月初三在冬至之后第五天,属于冬至的上元。
冬至的上元,用阳遁一局。
局数定了。
然后是排地盘。
地盘是固定的,阳遁一局的地盘,坎宫是戊,坤宫是己,震宫是庚,巽宫是辛,中宫是壬,乾宫是癸,兑宫是丁,艮宫是丙,离宫是乙。
这个他背了好几遍,背得滚瓜烂熟。
然后是排天盘。
天盘要看值符。值符是时辰的旬首对应的九星。辛丑时,属于甲午旬,甲午旬的旬首是甲午辛。甲午辛在地盘的哪个宫?在巽宫,巽宫的天盘星是天辅星。所以值符是天辅星,落在巽宫。
然后是排八门。
八门要看值使。值使是时辰的旬首对应的八门。甲午辛在地盘的巽宫,巽宫对应的门是杜门。所以值使是杜门。
然后是排八神。
八神是值符、螣蛇、太阴、六合、白虎、玄武、九地、九天。阳遁顺排,值符落在巽宫,螣蛇在离宫,太阴在坤宫,六合在兑宫,白虎在乾宫,玄武在坎宫,九地在艮宫,九天在震宫。
陈九一笔一画地把这些填在九宫格里,手都写酸了。
填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整个盘。
九宫格,每个格里头都填满了字——天干、九星、八门、八神。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
他得从这张网里,看出李猎户的死因。
书里有一章叫“断局章”,讲怎么看盘。这一章他还没细看,只是翻过一遍,大概知道一些基本的断局方法。
看一个人有没有灾祸,主要看三个地方——死门、天芮星、六仪击刑。
死门主死亡,天芮星主疾病,六仪击刑主横祸。这三个东西落在同一个宫位,或者互相冲克,就是大凶。
陈九找到死门的位置。
死门在坤宫。坤宫在西南方,李猎户家的卧室就在西南角。
天芮星在哪儿?
他看了看天盘,天芮星落在兑宫。
兑宫在正西,李猎户家的大门朝西。
死门和天芮星不在同一个宫,但它们是相生的关系。坤土生兑金,死门生天芮星。死门的凶气生旺了天芮星的病气,病气从西南传到正西,正对着李猎户家的大门。
然后是六仪击刑。
六仪击刑要看值符落在哪个宫,刑位在哪个宫。值符是天辅星,在巽宫。巽宫是辰巳位,刑位是寅刑巳、巳刑申。巳在巽宫,自刑。
值符自刑。
这是最凶的一种。
值符是奇门遁甲里最大的神,它都自刑了,整个局就乱了。吉的不吉,凶的更凶。
陈九把这些写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死门在坤宫,天芮星在兑宫,值符自刑在巽宫。三个宫位连在一起,巽、坤、兑,形成一个三角形,把李猎户家围在中间。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局。
这是人为布的。
有人故意在巽、坤、兑三个宫位动了手脚,让死门、天芮星、六仪击刑同时发凶,三面夹击,李猎户家就是靶子。
陈九后背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整个盘,确认自己没有算错。然后又算了一遍,还是这个结果。
没错。
李猎户是被人害死的。
而且害他的人,就在村子里。
因为布这个局,需要在特定的时间、在特定的方位动手。腊月初三丑时,那个人肯定在村子里,在李猎户家附近,做了什么事情,触发了这个局。
做了什么?
陈九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还会动手。
因为龙甲还没找到。
陈九把书翻到“六仪击刑”那一页,看爷爷留下的解法。
“六仪击刑,唯三奇可解。乙丙丁三奇,各有所制。乙奇制戊,丙奇制庚,丁奇制壬。”
三奇,就是乙、丙、丁。乙奇是日奇,丙奇是月奇,丁奇是星奇。这三奇是奇门遁甲里最吉利的三个天干,能化解大部分的凶煞。
但要怎么用?
书里没写具体的操作方法,只说了原则——“三奇得使,百事可为。三奇入墓,诸事不为。”
得使,就是三奇遇到了值使,或者说三奇落在了吉利的宫位。入墓,就是三奇落在了墓的宫位,比如乙奇落坤宫是入墓,丙奇落乾宫是入墓,丁奇落艮宫是入墓。
三奇入墓的时候,不能用,用了也没效果,甚至会有反噬。
陈九把李猎户死亡那天的盘拿出来,看三奇的位置。
乙奇在地盘的哪个宫?
阳遁一局的地盘,乙奇在离宫。离宫是午位,午是乙奇的什么?他查了查书,乙奇长生在午,不是墓。乙奇在离宫是旺相,不是入墓。
丙奇在艮宫,艮宫是丑寅位。丙奇长生在寅,寅是长生,也不是墓。
丁奇在兑宫,兑宫是酉位。丁奇长生于酉,也不是墓。
三奇都不入墓。
那为什么没用上?
因为三奇需要“得使”才能发挥作用。得使,就是三奇要跟值使门在一起,或者三奇要落在吉门的位置。
李猎户死亡那天的值使门是杜门,杜门是凶门,三奇跟杜门在一起,吉气被压制了,发挥不出来。
三奇所在的宫位——离宫是景门,艮宫是生门,兑宫是惊门。
景门是中平,生门是吉门,惊门是凶门。
只有一个生门是吉的,丙奇在艮宫生门,这个位置是好的。但艮宫在东北,离李猎户家很远,保护不到他。
所以李猎户没能躲过去。
陈九把这些记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图,标注了各个宫位的位置,以及它们对应的李猎户家的方位。
然后他拿出指南车残片,放在图旁边。
这块木头片子,他之前一直没搞明白是干什么用的。书上说指南车能“定正气方位”,在磁场混乱的地方,普通的罗盘会失灵,只有指南车能找出正确的方向。
他把残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木头很沉,不像普通的木头,倒像是铁木,泡过什么东西,表面有一层包浆,油亮油亮的。
上面的仙人图案,刻得很精细。仙人站在一辆车上,车下面有一个轮子,轮子上刻着一些符号,像是天干地支,但看不太清楚。
他把残片放在桌上,对着罗盘比了比。
罗盘的指针没动。
他又把残片拿到罗盘旁边,靠近了一些。
指针还是没动。
看来这玩意儿只有在特定的情况下才会起作用,平时就是一块木头。
陈九把残片收好,继续看书。
他发现了一件事——书里讲的很多内容,都跟“方位”有关。吉门在哪个方位,凶门在哪个方位,三奇在哪个方位,六仪在哪个方位。你要趋吉避凶,就得找准方位,站在吉位,避开凶位。
李猎户家的卧室在西南,是死门的位置。他天天睡在死门上,煞气入体,身体越来越差。再加上那个人在腊月初三丑时动了手脚,触发了六仪击刑,他就直接死了。
如果李猎户当初把卧室换个方位,可能就不会死。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陈九合上书,站起来走了几步,腿都坐麻了。
他推开窗户,外面是阴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他看了看自己家的方位。
他家在村子的中间偏南,大门朝南。南边是离宫,离宫是景门,中平。不算好,也不算坏。但离宫的景门主光明、文书,对他看书学习有好处。
卧室在东边,东边是震宫,震宫是伤门。伤门是凶门,主损伤、争斗。他天天睡在伤门上,难怪最近总觉得浑身酸痛,精神不济。
得换个卧室。
他把西边的杂物间收拾出来,搬了一张床进去。西边是兑宫,兑宫是惊门,也是凶门。惊门主惊恐、怪异,也不是好地方。
南边是客厅,不能住人。北边是厨房,太冷。东北是储物间,太小。
整个家,就没有一个吉门的位置。
陈九想了想,书里有一句话——“急则从神,缓从门。”
意思是说,紧急的时候,不要管门了,直接从六戊天门方位走。不紧急的时候,才考虑吉门。
他现在不紧急,但也没有吉门可选。
那就只能靠三奇了。
他看了看三奇在自己家的方位。乙奇在离宫,南边。丙奇在艮宫,东北。丁奇在兑宫,西边。
南边和西边都不行,一个中平一个凶。东北是生门,吉门。
生门加丙奇,这是好位置。
陈九把床搬到了东北角的储物间。
储物间很小,只能放一张单人床,连转身都困难。但床放进去之后,他躺下来试了试,感觉确实不一样——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不一样。之前躺在伤门的位置,总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现在躺在生门的位置,呼吸顺畅了,脑子也清醒了。
看来方位这东西,真的有用。
陈九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继续看书。
他翻到“辨煞章”的后面,有一段讲怎么用罗盘查煞气。
“罗盘者,风水之眼,奇门之心。持盘立于宅中,观指针之动向,可知煞气之来源。指针不动,宅气平和;指针微动,有小煞;指针疾转,有大煞;指针骤停,煞已至矣。”
他想起那天晚上,罗盘的指针疯了一样转,然后又停了。书里说“指针骤停,煞已至矣”——那个东西已经到他屋里了。
罗盘停的那一刻,它就站在他床边。
陈九打了个寒噤。
他拿起罗盘,在屋里走了一圈。客厅,指针不动。厨房,不动。新搬的东北角储物间,不动。走到堂屋的时候,指针微微动了一下。
堂屋是爷爷死的地方。
他站在堂屋中间,看着罗盘。指针慢慢地转了小半圈,然后停了,指着太师椅的方向。
爷爷坐的那把太师椅。
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没人动过。
陈九走过去,看了看椅子。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他把手放在椅背上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掌心一直传到胳膊肘。
椅子是凉的。
不是木头本身的凉,是那种阴凉,像摸到一块冰。
他把手缩回来,椅子上的凉意很快就散了。
罗盘的指针又开始转了,这次转得快一些,转了两圈,又停了,指着地面。
椅子底下的地面。
陈九蹲下来看,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填了白灰,看不出什么异常。他用手指头敲了敲,声音是实的,底下没有空洞。
但罗盘指着这里,肯定有原因。
他把椅子搬开,用刀子把砖缝里的白灰抠出来,撬起一块青砖。
砖底下是土,潮湿的,发黑。
他用刀子往下挖,挖了半尺深,碰到一个硬东西。
是一块铁板。
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上面刻着一些花纹。他把铁板取出来,擦掉泥土,看清了上面的花纹——是一个九宫格,每个格里头都有一个符号。
天干地支。
这是奇门遁甲的阵盘。
有人把阵盘埋在堂屋底下,在爷爷坐的椅子正下方。
陈九的手开始发抖。
他明白了。
爷爷不是自然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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