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他家堂屋底下埋了这个阵盘,布了一个局。爷爷每天坐在椅子上,正对着阵盘,煞气从地下往上窜,日积月累,侵蚀他的身体。等到时机成熟,那个人在外面再布一个局,里应外合,爷爷就死了。
那个人不是在腊月初三才动手的。
他早就动手了。
爷爷的死,是慢慢积累的结果。李猎户的死,是速杀。两种不同的手法,但出自同一个人。
陈九把阵盘放在桌上,仔细看。
阵盘上的符号,有些被锈蚀了,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小型的奇门局,专门用来害人的。
阵盘的中心,刻着一个“禁”字,跟王寡妇家门口符上的符胆一样。
同一个人。
陈九把阵盘包好,锁进樟木箱子里。
他现在有证据了——有人用奇门遁甲害死了爷爷和李猎户。
但他还缺一样东西。
人证。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得把那个人找出来。
陈九坐在桌前,重新起了一局。
这次不是起李猎户死亡的时间,而是起现在——他要看看,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他定了时间:腊月初八,酉时。
换算干支:癸亥年、乙丑月、己丑日、癸酉时。
节气还是冬至,用阳遁一局。
排盘。
值符:天芮星,落在坎宫。
值使:死门,落在坤宫。
八门:休门在坎宫,生门在艮宫,伤门在震宫,杜门在巽宫,景门在离宫,死门在坤宫,惊门在兑宫,开门在乾宫。
九星:天蓬在坎宫,天芮在坤宫,天冲在震宫,天辅在巽宫,天禽在中宫,天心在乾宫,天柱在兑宫,天任在艮宫,天英在离宫。
八神:值符在坎宫,螣蛇在坤宫,太阴在震宫,六合在巽宫,白虎在中宫,玄武在乾宫,九地在兑宫,九天在艮宫。
陈九看着这个盘,找“贼”的位置。
书里有一章叫“寻贼章”,讲怎么找坏人。里面说——“欲寻贼人,看天蓬星、玄武神。天蓬星主大盗,玄武神主小贼。二星所落之宫,即贼人所在之方。”
天蓬星在坎宫,北方。
玄武神在乾宫,西北。
坎宫和乾宫都在北方。
那个人在村子的北边。
村北住的人不多,只有几户人家。陈九把这几户人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瞎子住在村西,不算北边。王寡妇住在村尾,也不算北边。村北住的是张铁匠家、老孙头家,还有一户空房子,很久没人住了。
张铁匠是老实人,打了半辈子铁,跟爷爷没什么来往。
老孙头是个鳏夫,老婆死了十几年,一个人过,平时不怎么出门。
空房子是赵家的老宅,赵家搬去县城之后就一直空着,好几年了。
会是哪个?
陈九又看了一遍盘。
天蓬星在坎宫,坎宫属水,主盗贼、阴邪。天蓬星落在坎宫,是“得位”,力量最强。
玄武神在乾宫,乾宫属金,金生水,玄武生天蓬。玄武是阴私之神,主隐匿、欺骗、阴谋。它生助天蓬,说明这个人很隐蔽,藏得很深,不是一般人能发现的。
而且玄武在乾宫,乾为天,为君,为父。这个人的身份,可能跟“长者”有关。
长者?
老孙头?
老孙头六十多了,辈分高,村里人都叫他孙大爷。他平时话不多,见人就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但陈九记得一件事——爷爷活着的时候,跟老孙头关系很好。两个人经常一起下棋、喝酒。爷爷死了之后,老孙头来吊唁,哭得很伤心,比谁都难过。
如果老孙头就是那个人,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
陈九不敢确定。
他得再找证据。
他拿出指南车残片,放在盘旁边。
这次,残片有了反应。
它开始发热,微微发烫,像被太阳晒过一样。陈九用手摸了摸,烫得他缩了一下。
残片表面的仙人图案,开始变亮,像是涂了一层荧光粉,在昏暗的屋里发出微弱的光。
陈九把残片拿起来,对着罗盘。
罗盘的指针开始转,转得很慢,但一直在转。转了几圈之后,停在了一个方位——西北偏北。
正是坎宫和乾宫之间的方向。
村北。
残片在告诉他,那个人在村北。
而且残片发热,说明那个人身上的煞气很重,重到残片都能感应到。
陈九把残片收好,决定去村北看看。
但他不能就这么去。那个人懂奇门遁甲,能布阵害人,他要是打草惊蛇,那个人可能会提前动手。
他得小心。
他把书翻到“隐匿章”,看怎么隐藏自己的气息。
书里说——“欲隐身形,当用玉女守门之法。择玉女守门之时辰,立于天门方位,可避人耳目。”
玉女守门,是三奇游六仪的一种。玉女是丁奇,守门是守在值使门的位置。在玉女守门的时间,站在天门方位,别人就看不见你。
但玉女守门的时间不是随时都有的,要算。
陈九算了算,下一个玉女守门的时间,是明天卯时。
明天凌晨五点。
他得等到那个时候。
陈九把闹钟调到四点,躺到东北角的新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没有黑影,没有敲窗户的声音。
生门加丙奇,确实有用。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陈九爬起来,洗了把脸,揣上罗盘和指南车残片,出了门。
外面很冷,地上结了一层霜。月亮下去了,星星还挂着,亮晶晶的,像碎银子。
他按照书里的方法,站在天门方位,心里默念丁奇的咒语——“丁奇玉女,守我门户。人不见我,鬼不见形。”
然后他往村北走。
走到村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村北的房子稀稀拉拉的,张铁匠家在路边,烟囱已经冒烟了,叮叮当当在打铁。老孙头家在更里面,靠山根底下,院子用篱笆围着,里面黑漆漆的,没亮灯。
空房子在老孙头家旁边,院墙塌了一半,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一看就是很久没人进去过。
陈九先路过张铁匠家,罗盘没反应。
他走到老孙头家门口,罗盘的指针动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晃了晃,没有转。
他又走到空房子前面,罗盘的指针开始转。
不是轻微地转,是飞快地转,跟那天晚上在他屋里一样。
陈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空房子里有东西。
他靠近院墙,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光秃秃的,像一根骨头插在地上。房子是土坯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上的锁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门缝里,有光。
很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蜡烛。
陈九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在后墙发现了一个洞。洞不大,但能钻进去一个人。洞口有脚印,新鲜的,是最近踩的。
有人从这儿进出。
他蹲下来看脚印,鞋底的花纹很清晰,是解放鞋,农村常见的那种。脚印的大小,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
他钻过洞口,进了院子。
罗盘的指针转得更快了,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他把罗盘揣进怀里,用手捂着,怕声音传出去。
走到房子跟前,他透过木板钉死的窗户缝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根蜡烛,蜡烛放在地上,旁边摆着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些东西——黄纸、朱砂、毛笔、一碗水、一把小刀。
桌子前面,地上画着一个九宫格,每个格里头都写着一个字。
正中间那个格里头,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陈九看不太清,但能认出来——第一个字是“陈”。
陈?
他的姓。
陈九凑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个名字——“陈德厚”。
他爷爷的名字。
九宫格里,写着他爷爷的名字。
旁边的一个格里头,写着“李大山”。
李猎户的名字。
第三个格里头,写着“王秀英”。
李猎户老婆的名字。
第四个格里头,写着“李小虎”。
李猎户儿子的名字。
第五个格里头,写着“陈九”。
他自己的名字。
九宫格里,有五个格里写了名字。四个是活人,一个是死人。
这是厌胜术的法子。
书里有一章专门讲这个——“厌胜者,以姓名生辰镇于凶位,可致人生病、疯癫、死亡。此术极毒,施之者必遭天谴。”
那个人把爷爷和李猎户的名字放在凶位上,害死了他们。现在又把陈九和王秀英、李小虎的名字放上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陈九看着自己的名字,写在地面的九宫格里,朱砂红的,像血一样。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屋里传来的。
有人在屋里。
陈九猛地蹲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压着走。从屋里走到门口,停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天还没完全亮,陈九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中等个子,驼背,穿一件黑棉袄。
黑棉袄?
他爷爷也穿黑棉袄。
但不是爷爷。爷爷已经死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陈九在墙根底下蹲着,心跳得像打鼓。
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背影。
是刘瞎子。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刘瞎子。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住在村西吗?怎么跑到村北的空房子里来了?
陈九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刘瞎子说的话——“你爷爷就是被那东西害死的。”
他知道爷爷是被害死的。
他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就是害死爷爷的人。
陈九咬着牙,从洞口钻了出去。
他没有惊动刘瞎子。
他要回去,把所有的东西再理一遍,然后,他要找刘瞎子算账。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王秀英和李小虎的名字从九宫格里拿出来。
他不能让他们也死了。
陈九回到家里,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在桌前,把今天早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刘瞎子,空房子,九宫格,厌胜术,名字。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刘瞎子。
他不是瞎子吗?他走路的样子,不像瞎子。他看东西的样子,也不像瞎子。他的瞎眼窝子,可能是装的。
或者,他确实是瞎了一只眼,但另一只眼好使。
不管怎么样,他就是那个人。
陈九把书翻到“破厌胜”那一章,看怎么破解厌胜术。
“破厌胜者,先断其源。毁其阵盘,烧其符箓,洒以黑狗血,可破其术。若姓名已在局中,须以三奇之力护之,方可保命。”
他得去王秀英家,把她和李小虎的名字从局里摘出来。
但刘瞎子今天早上已经去过空房子了,他可能已经动了手脚。
陈九拿起罗盘和书,出了门,直奔李猎户家。
王秀英在家,眼睛哭得红肿,看见陈九来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小九,来了?”
“婶子,小虎呢?”
“上学去了。”
“您今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王秀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胸闷,喘不上气,还以为是想老李想的。”
陈九心里一沉。
刘瞎子已经动手了。
“婶子,您信我吗?”
王秀英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是德厚叔的孙子,我信你。”
“那您听我说,今天您哪儿都别去,就在家里待着。把门窗关好,谁来都别开门。”
“为什么?”
“有人要害您。”
王秀英脸白了:“谁?”
“我还在查。但您相信我,今天千万别出门。”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九在她家转了一圈,在堂屋的门楣上找到了一张符,跟王寡妇家门口的一模一样。在卧室的窗户上,也找到了一张。
他把符撕下来,收好。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罗盘,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对着罗盘念了三奇咒语。
罗盘的指针慢慢停了,指着正南。
王秀英说胸口不闷了。
陈九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要彻底解决,得把空房子里的那个九宫格毁掉。
他得再去一次村北。
这一次,不是去看看而已。
他要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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