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集训第十四天,第三次战术合练。
广西某部训练场,1984年7月30日,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但训练场上已经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凌烽站在队前,陈默涵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地图,上面标着复杂的地形符号。
"今天合练的科目是——设伏与营救。假设敌4人小组绑架人质后,被迫走死亡谷撤离。我们的任务:在谷口设伏,救回人质,全歼敌人。我们就用这个训练场,模拟死亡谷的地形。"
他展开地图,用树枝指着各个位置:"尖兵组,提前潜入谷底,标记敌人必经之路。狙击组,占领两侧山崖,控制全场。工兵组,在谷底布雷,限制敌人机动。突击组,分两队埋伏在两个出口,关门打狗。"
"记住,"凌烽强调,"这是实战模拟。稻草人换成真人——各组互换角色,一组扮越军,一组扮猎鹰。扮越军的,要打出越军的味道:狡猾、狠毒、不惜代价。扮猎鹰的,要打出我们的风格:冷静、默契、一击必杀。"
他挥手,二十一个人迅速分成两组。高战带四人扮越军4人小组加人质,凌烽亲自带其他人扮猎鹰设伏。
"第一回合,"凌烽说,"高战,你们从北口进,南口出。给你们两小时通过死亡谷。能通过,你们赢。被全歼,我们赢。"
高战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大队长,您可别忘了,1979年我就是从这样的谷里爬出来的。"
"那就爬给我看。"凌烽说。
高战带着他的人消失在晨雾里。他们穿着缴获的越军制服,戴着钢盔,背着56式——除了高战,其他人都是真扮,只有高战是"组长",带着R-392电台模型,不时发出短促的呼叫声,模仿越军的通信节奏。
凌烽带着猎鹰进入伏击位置。这是他亲自选的点:南口外的一片灌木丛,可以俯瞰谷内三百米范围;两侧山崖上的岩石缝隙,狙击组可以趴一整天不动;谷底的一片乱石堆,工兵组已经在那里埋下了三颗教练弹——代表诡雷。
"尖兵组,"凌烽低声说,"进谷。"
林浩、周小龙、马小光三人像幽灵一样滑进谷底。他们的任务是标记敌人的位置,但不攻击——这是猎鹰的战术,先标记,再合围,最后一击。
十分钟后,高战的小组出现在北口。他们呈菱形队形,侦察手在前,组长在后,突击手和爆破手在两侧。人质——由何勇扮演——被绑着手,走在中间,嘴里塞着布条。
"发现目标,"林浩的声音从硅两瓦电台传来,轻得像呼气,"四人加人质,菱形队形,距离三百米,速度正常。"
"狙击组,"凌烽说,"报告位置。"
"阿哲到位,"土坡上的声音,"视野良好,风速二级,距离四百米。"
"王磊到位,"另一侧山崖,"激光测距仪开启,电池还剩一小时。"
"工兵组?"
"老炮到位,"谷底乱石堆后,"诡雷已布好,等他们进雷区。"
凌烽握紧了手中的56式。这是1979年的老枪,枪托上的漆已经磨光,但机匣还顺滑。他用这把枪杀过人,也用它救过人。今天,它又要见血——虽然是演习,但感觉一样。
高战的小组进入谷底。他们的动作很专业,侦察手不时蹲下观察地面,爆破手在两侧布置绊发雷——演习用的红布条,但位置很刁钻,如果真有敌人追击,这些布条会暴露追击者的位置。
"他们布雷了,"老炮的声音,"位置在左侧,三颗,三角分布。"
"标记,"凌烽说,"不要动。"
高战的小组继续前进。他们走得很慢,因为谷底乱石多,人质走不快。高战不时回头看,他的眼睛在搜索山崖上的异常——一块颜色不对的石头,一根晃动的草,一片反光。
但他没有发现阿哲。阿哲的伪装太好了,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身上盖着伪装网,网和岩石的颜色融为一体,除非走到三米内,否则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人。
"距离两百米,"林浩报告,"他们接近雷区。"
"等,"凌烽说,"等他们完全进入。"
高战的小组走到了谷底中央。这里是死亡谷最窄的地方,两侧山崖几乎合拢,只留下一线天。如果在这里被堵住,没有任何退路。
"开枪!"凌烽低吼。
阿哲的枪响了——空包弹,但声音真实。高战身边的"侦察手"——郑刚——胸前冒出一股红烟,代表被击毙。
"有埋伏!"高战大喊,"分散!"
但已经晚了。老炮引爆了第一颗教练弹——空包弹加烟雾,代表诡雷爆炸。高战身边的"爆破手"——赵伟——腿上冒出一股黄烟,代表失去机动能力。
"突击组,上!"凌烽从灌木丛中跃出,56式指向高战。
高战反应极快,他一把拉过"人质"何勇,挡在自己身前,同时右手掏出匕首,架在何勇脖子上:"别动!动我就杀了他!"
这是越军的打法——绑架人质后,如果被发现,就用人质当盾牌。
凌烽停住了。他的枪口指着高战,但高战整个人缩在何勇身后,只有半个脑袋露出来。距离五十米,凌烽有把握一枪爆头,但万一失手,何勇就"死"了。
"杨铁柱!"凌烽喊,"投弹!"
杨铁柱从右侧的岩石后闪出,手里握着一颗教练弹。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坚定。他计算着角度、距离、风速——五十二米,这是他最远的记录,但今天只需要投四十米。
"去!"杨铁柱低吼,教练弹划出弧线,从高战头顶飞过,落在他身后两米处。
高战本能地回头——就在这一瞬间,凌烽的枪响了。空包弹击中高战的头盔,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停!"陈默涵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所有人停住。高战松开何勇,摸了摸头盔上的白点——那是空包弹留下的痕迹。如果再偏两厘米,就是太阳穴。
"好弹,"高战对杨铁柱说,"你哥当年要是有这手,就不会死。"
杨铁柱没说话,他的手还在抖,但嘴角有一丝笑意——这是十四天来,他第一次笑。
"时间,"陈默涵看表,"从发现到全歼,两分三十八秒。人质安全,敌人全灭。及格。"
"但实战里,"凌烽说,"高战不会回头。他是1979年出来的老兵,不会因为一颗手榴弹就分神。"
但就在这时,陈默涵身上的硅两瓦电台突然响了。不是演习频率,是实战频率——师指的紧急呼叫。
"猎鹰,猎鹰,这里是师指,收到请回答。"
陈默涵抓起电台,脸色变了。他听了几句,看向凌烽,眼神里有一种凌烽熟悉的东西——1979年,每次接到坏消息前,参谋都是这种眼神。
"什么事?"凌烽问。
"有一个通信兵,叫***的,"陈默涵说,"被敌人绑架了。"
二
电台里的声音很急,带着电流的杂音:"前沿阵地报告,三营通通信兵***,今晨和一名战士执行通信检修任务时失踪。现场发现一名战士的尸体和搏斗痕迹,判断被绑架。师指命令:猎鹰大队立即出动,营救***,全歼敌特工队。重复,立即出动,营救***,全歼敌特工队。"
凌烽接过电台,声音平静:"猎鹰收到,立即执行。"
他放下电台,看向所有人。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从演习的专注,变成实战的冷静。
"紧急任务,"凌烽说,"***,22岁,三营通信兵,可能被越军绑架。师指命令:营救***,全歼敌人。"
他顿了顿,"但有个问题。***已经失踪三小时,敌人有三小时的优势。他们现在在哪?"
陈默涵展开地图,"这里是现场。往东,是开阔地,有我们的巡逻队,他们不敢走。往西,是丛林,但太远,补给困难。往南,是死亡谷——"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上的Y字形山谷:"就是这里。死亡谷,南北走向,谷底狭窄,两侧悬崖。如果我是敌人,我会走这里。"
"为什么?"高战问。
"因为快,"陈默涵说,"死亡谷全长只有三公里,穿过山谷,再往南几公里就是国境线。而且,谷内地形复杂,我们的巡逻队很少进去。"
"但死亡谷是绝地,"老炮说,"进去容易,出来难。如果我们在出口设伏,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问题是,"凌烽说,"他们会不会想到这一点?"
陈默涵说,"敌人可能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反应——从接到命令到出动,他只给我们留了三小时,他认为我们来不及。"
凌烽看向所有人:"紧急措施。第一,立即联系师指,请求调动边境部队和民兵,封锁死亡谷南北出口以外的所有通道。特别是往东的路,要派重兵,让敌人知道,东边走不通。"
"是。"陈默涵抓起电台,开始呼叫。
"第二,"凌烽继续说,"高战,你带突击一组,乘摩托车,走东线,不是去追击,是去造势——让敌人看见我们,让他以为我们要从东边追。"
"明白,"高战说,"虚张声势,逼他进死亡谷。"
"第三,"凌烽看向老炮和徐文斌,"工兵组,携带所有诡雷和定向雷,跟我走死亡谷南口。我们要在谷口设伏,但不是硬堵,是诱杀——放他们进谷,再关门。"
"是。"老炮说,已经开始检查装备。
"第四,"凌烽看向阿哲和王磊,"狙击组,占领死亡谷两侧山崖,位置你们自己选,要求是:能看到谷底每一寸土地,能封锁南北两个出口。"
"明白。"阿哲说,已经开始拆解79式狙击步枪,准备携带攀爬。
"第五,"凌烽看向林浩、周小龙、马小光,"尖兵组,提前潜入谷底,标记敌人位置,但不要暴露,不要攻击——等我的命令。"
"是。"林浩说。
"最后,"凌烽说,"政委,你留在南口外,建立临时指挥所,负责通信协调。硅两瓦的功率有限,你在中间,可以转发我的命令到各组。"
"我跟你进谷,"陈默涵说,"政委的职责不是留在后面。"
"你的职责是确保通信,"凌烽说,"这也很重要。"
陈默涵看着他,知道争辩没用。1979年,凌烽的连长就是这么死的——坚持带队冲锋,没回来。现在凌烽是大队长,他成了那个要冲在前面的人。
"是。"陈默涵说,"但我要一个条件。"
"说。"
"每十分钟,你向我报告一次位置。如果十二分钟没报告,我带队进谷找你。"
凌烽点头:"好。"
五分钟后,猎鹰大队分成三路出动。
高战带着郑刚、何勇、何小飞、周小虎,五辆摩托车,沿着东线公路疾驰。他们的任务是"造势"——让敌人看见追兵,逼他选择死亡谷。摩托车的声音很大,故意不熄火,在丛林边缘来回穿梭,扬起尘土。
阿哲和王磊背着狙击步枪和攀爬装备,从西侧山崖迂回。他们的位置最高,视野最好,但也最难到达——需要攀爬两百米的悬崖,而且不能发出声音。
凌烽带着其他人,走南线,直奔死亡谷南口。他们的速度不快,因为老炮和徐文斌携带了大量地雷——66式定向雷,每颗重2.5公斤,共带了十二颗;还有PMN-2塑胶雷模型,本是用于演习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他们到达死亡谷南口时,是上午九点十五分。太阳已经升起,谷底的雾气开始消散,能见度提高到三百米。
凌烽观察地形。南口外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可以藏人。谷口本身很窄,只有二十米宽,两侧山崖像刀切一样陡峭。进去之后,谷底逐渐变宽,到中央位置有五十米,然后再变窄,北口只有十五米宽。
"老炮,"凌烽说,"布雷。南口外一百米,布三颗定向雷,扇面朝北,封锁谷口。谷底中央,布四颗,形成交叉火力。北口内五十米,布两颗,防止他们冲出去。"
"是。"老炮和徐文斌立即开始工作。
凌烽带着其他人,在南口两侧的灌木丛中建立伏击阵地。
"林浩,"凌烽用硅两瓦低声呼叫,"你们到位了吗?"
"到位,"林浩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们在谷底中央,乱石堆后面。视野良好,能看到北口。"
"有敌人吗?"
"还没有。但地上有痕迹——新鲜的脚印,朝向南方。他们来过,或者还在前面。"
凌烽看了看表:九点二十五分。距离***失踪,已经四小时二十五分钟。敌人应该已经走到死亡谷附近,或者已经进谷。
"阿哲,"凌烽呼叫,"你们到位了吗?"
电台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阿哲的声音,带着喘息——他刚爬完悬崖:"到位。东侧山崖,海拔两百米,视野覆盖全场。王磊在我下方五十米,西侧山崖。"
"能看到谷底吗?"
"能。但雾气还没散完,北口方向模糊。"
"等。"凌烽说。
九点四十分。老炮和徐文斌完成了布雷,撤回伏击阵地。
九点五十分。陈默涵在电台里报告:"高战来电,他们在东线发现新鲜痕迹——折断的树枝,脚印,还有这个。"他顿了顿,"一块布条,迷彩的,越军制式。敌人确实往东走了,但发现高战的追兵后,转向了。"
"转向哪里?"
"死亡谷。高战判断,他们正在接近北口。"
凌烽握紧56式。来了。
"各组注意,"他低声说,"猎物进谷。尖兵组,报告位置。"
"林浩报告,"电台里传来极轻的声音,"北口出现人影。四人,菱形队形,中间有人质。距离八百米,速度正常。"
"能确认是***吗?"
"能。他穿着我们的迷彩,双手被绑,嘴被塞住。走路不稳,可能被打了。"
凌烽的眼角抽搐了一下。1979年,他也见过战友被绑着走路,那时候他救不了,现在他要试试。
"各组,准备。"他说,"记住战术:放他们进谷,等他们走到中央雷区,狙击组先打组长和侦察手。然后尖兵组投弹,制造混乱。然后工兵组引爆定向雷,切断他们的退路。最后突击组冲锋,救人质,抓俘虏——如果可能的话。"
"明白。"各组的声音依次传来。
凌烽趴在灌木丛中,眼睛盯着北口。他的心跳很稳,每分钟六十下——和阿哲教的一样。他的手干燥,没有汗,这是1979年练出来的。
四十分钟后,敌人出现在谷底。他们走得很小心,侦察手在前,不时蹲下观察地面。但林浩他们藏得很好,没有暴露。
凌烽拿起望远镜观察。一个瘦高个走在最后,应该是组长。最前面那个矮壮,动作敏捷,应该是侦察手。突击手和爆破手在两侧,左手拿着56式,右手握着手雷。
人质在中间,***。他的脸肿了,嘴角有血,走路一瘸一拐——被打了,但还活着。
"距离五百米,"阿哲的声音,"风速二级,能见度良好。请求射击许可。"
"等,"凌烽说,"等他们进雷区。"
敌人的小组继续前进。他们走到了谷底中央,老炮布雷的位置。凌烽能看到老炮埋下的定向雷——伪装成石头的形状,引信藏在下面。
"距离三百米,"阿哲说,"进入最佳射程。"
"等。"凌烽说。
敌人的小组走到了雷区中央。侦察手似乎发现了什么,蹲下检查地面——但老炮的布雷技术太高,他没发现异常。
"开火",凌烽低吼。
阿哲的枪响了。79式狙击步枪的声音在谷底回荡,侦察手应声倒地——不是空包弹,是实弹,凌烽听到了弹头击中肉体的闷响。
几乎同时,王磊的枪也响了,突击手倒地。
瘦高个反应极快,他一把拉过***,挡在自己身前,同时往旁边的岩石后滚。但杨铁柱的手榴弹已经到了——不是一颗,是三颗,连续投出,落在瘦高个周围。
爆炸声震耳欲聋。不是实弹,是教练弹,但瘦高个不知道,他以为是大部队伏击,脸色变了。
"引爆!"凌烽喊。
老炮按下***。谷底中央的四颗定向雷同时爆炸,700颗钢珠形成交叉火力网,覆盖了整个雷区。爆破手被击中,倒地不起。
现在,只剩下瘦高个一个人,还有手里的人质。
凌烽用越南话喊,"你被包围了!放下武器,释放人质,可以活命!"
谷底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瘦高个的声音,带着口音,但流利:"中国侦察兵,我知道你们。我们交过手。"
"你们想要人质,可以。让我走,出南口,我放了他。"
"你没有谈判的筹码,"凌烽说,"南口也有我们的雷,你出不去。"
"那我就杀了他,"黎文禄说,"然后我们一起死。"
"杨铁柱,"凌烽低声说,"投弹。五十米,瘦高个的右侧,逼他向左移动。"
"是。"杨铁柱的声音有些抖,但他投弹的手很稳。教练弹划出弧线,落在瘦高个右侧两米处,爆炸,烟雾腾起。
瘦高个本能地向左移动——那里是阿哲的射界。
阿哲的第三枪响了。瘦高个的额头炸开,几个黑点飞出,然后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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