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死亡谷的晨雾还没散尽,凌烽已经站在谷底的乱石堆上。
他的脚下是昨天战斗留下的痕迹:四具越军特工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但血还渗在石头缝里,暗红色的。弹壳散落各处,黄铜色的,在晨光里偶尔反一下光。还有爆炸留下的坑,定向雷的钢珠把周围的岩石打得坑坑洼洼,像被无数颗牙齿啃过。
"凌队,"陈默涵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捏着一份手写的简报,"师指要我们下午两点前提交详细战报。"
凌烽没回头。他的眼睛盯着谷底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一块被掀翻的石头,下面露出新鲜的泥土。那是瘦高个最后躲藏的地方,也是阿哲第三枪爆头的地方。
"***怎么样?"
"送野战医院了,"陈默涵说,"肋骨断了两根,左手腕骨折,脸上被匕首划了一道,但没伤到眼睛。"
"能活着就好。"
"他说了一件事,"陈默涵顿了顿,"很重要。"
凌烽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潭下的暗流。
"敌人审讯他的时候,不仅问了我们的部署,兵力,"陈默涵说,"还问了通讯频率,861电台的频率,备用频点,加密方式,***没说,但瘦高个提到了一个数字——'十二'。"
"十二个备用频点。"凌烽说。
"对。***没承认,但瘦高个说,'我们知道你们有十二个备用频点,迟早会试出来'。"陈默涵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我们861电台的基本参数“。
"可能是他们监听了我们的开机信号。"凌烽接过话,"861是超短波,功率两瓦,开机时有特征频率泄漏。如果他们在附近用定向天线监听,能捕捉到大概频段。"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弹壳——是79式狙击步枪的,7.62×54R,铜壳钢芯,弹壳底部印着"79-84"的字样,代表1984年生产。他把弹壳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握紧。
"复盘,"他说,"现在就开始。把所有人叫来,就在这谷底,就着这些弹壳和血,把每一秒都掰碎了分析。"
二
二十一个人围坐在乱石堆周围,各自找能坐的地方——石头、树桩、背包,或者干脆蹲着。这是凌烽的要求:复盘不是开会,是还原,要把昨天的紧张感找回来。
"从头说,"凌烽站在中间,"林浩,你们尖兵组最先发现敌人,什么时候?"
"九点三十七分,"林浩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在谷底中央,乱石堆后面,听到北口有脚步声。四个人,步伐很轻,但石头多,踩上去有碎石滚动的声音。"
"距离?"
"八百米。我们没动,等他们走近。"
"为什么没提前报告?"凌烽问。
林浩愣了一下。周小龙在旁边补充:"当时我们想再确认下,如果提前报告,怕狙击组开枪,万一是自己人……"
"所以你们等了。"凌烽说。
"等了大约三分钟,"马小光说。
"这三分钟,"凌烽转向其他人,"给了敌人多少时间?"
陈默涵接话:"让他从警戒状态进入行动状态。如果提前三分钟开枪,他可能还在谷口,有退路,不会深入谷底中央。"
"但他深入了,"凌烽说,"进了我们的雷区。这是运气,还是算计?"
老炮举手:"是算计,也是运气。我布的雷,位置是根据地形选的——谷底中央最窄,他们必须走那里。"
"所以这是我们的优势,"凌烽说,"利用地形逼他进雷区。但劣势呢?"
"通信,"李文博突然说。他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主动发言,声音有些紧张,"我……我在南口外,用硅两瓦转接,但谷底地形复杂,信号有死角。有两次,林浩的报告我没听清,需要重复。"
"哪两次?"
"第一次是发现敌人时,'菱形队形'这个词,静电干扰,我听成了'一字队形'。第二次是交火后,林浩说'敌人分散',我听成了'敌人伤亡'。"
凌烽看向陈默涵:"如果听错了,会怎么样?"
"一字队形,"陈默涵说,"我们会调整伏击角度,但敌人实际是菱形,组长在中间,我们的侧翼火力可能打不到他。'敌人伤亡'和'敌人分散',区别更大——伤亡意味着可以冲锋,分散意味着需要重新锁定目标。"
"李文博,"凌烽说,"这两个错误,实战中纠正了吗?"
"纠正了,"李文博说,"我要求重复,林浩重复了第二次。但……实战中,敌人不会给你重复的时间。"
"所以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漏洞,"凌烽说,"通信。硅两瓦是短波,稳定,但功率小,地形限制大。861是超短波,功率大,但……"
"但可能被监听,"陈默涵接话,"而且敌人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有十二个备用频点。"
凌烽沉默了几秒。他看向天空,太阳已经升高,雾气彻底散了,谷底变得明亮,亮得让人不安。
"第二个漏洞,"他说,"杨铁柱,你的投弹。"
杨铁柱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是。"
"第一颗手榴弹,投在黎文禄右侧两米,逼他向左移动。这个计算,谁教的?"
"高战组长,"杨铁柱说,"1979年,他在穿插战中用过这招,用投弹逼敌人走位,然后狙击手补枪。"
"但高战没告诉你,"凌烽说,"这招有个前提——敌人必须怕死。问题是敌人的特工队怕死吗?"
杨铁柱愣住了。
"他们不怕,"凌烽说,"或者说,他们够狠。你投弹的时候,他本可以趴下,或者向右冲,但他选择了向左——那是阿哲的射界,他知道那里有狙击手,但他用人质挡着,赌阿哲不敢开枪。"
"阿哲开枪了,"杨铁柱说,"一枪爆头。"
"那是敌人赌输了,"凌烽说,"他赌的是阿哲会犹豫,但阿哲没有。可如果换一个狙击手呢?如果黄健在场,他的心跳会不会快半拍?"
黄健坐在人群边缘,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模拟扳机的触感。
"这不是批评,"凌烽说,"我们要知道,每一个动作背后,敌人可能怎么反应。瘦高个的反应是——用命赌,用心理战赌。我们赢了一次,但不能指望每次都赢。"
他停顿,让这些话沉淀。谷底的空气很静,只有风吹过石头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呜咽。
"第三个漏洞,"他说,"最致命的——敌人为什么能绑架***?"
没有人回答。这是复盘中最尖锐的问题。
"***是通信兵,"陈默涵说,"执行前沿阵地检修任务,配了一个警卫战士。两人同行,但敌人的小组是四个人,专业绑架小组,侦察手汉语流利,能伪装成我方人员。"
"具体说,"凌烽说。
"根据***的陈述,"陈默涵展开一张纸,"他们去三号高地检修861电台,一个'老乡'走过来,穿民兵服装,说前面有雷区,要绕路。警卫战士先过去查看,被侦察手从背后割喉。***想跑,但黎文禄已经堵住退路,用匕首抵住喉咙,没开枪,没惊动其他人。"
"专业,"凌烽说,"四个人,分工明确:侦察手诱敌,突击手解决警卫,组长控制人质,爆破手断后。三分钟,完成绑架,撤离现场,我们的巡逻队一个多小时才发现。"
他看向所有人:"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是普通的越军,是821特工团,是黎风训练出来的人。1979年,我领教过这种打法,当时我们死了七个,伤了十二个,没抓到一个人。"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今天,我们赢了,杀了四个,救回人质。但赢得很险,险在通信,险在判断。如果不改,下一次,死的就是我们。"
三
复盘会结束后,凌烽和陈默涵单独留下。
"紧急换频,"凌烽说,"十二个备用频点,全部启用。从今天起,861电台每六小时换一次频率,不按顺序,随机抽取。李文博负责制定换频表,只有你我他三个人知道。"
"师指会同意吗?"陈默涵问,"频点管理是通信处的事。"
"师指会同意,"凌烽说,"如果我们不换,敌人就能监听我们的指挥通信。“
陈默涵点头:"我这就去拟报告。但换频只是治标,治本呢?"
"技术组,"凌烽说,"我要成立一个技术组,专门对付敌人的电子战。李文博是核心,但一个人不够。我要从师部再要一个人,懂密码的,懂信号分析的。"
"师部有个参谋,叫周卫国,"陈默涵说,"南京通信工程学院毕业,1979年入伍,参加过边境自卫反击战,懂越语,也懂苏制电台。"
"要的就是这种人,"凌烽说,"我们向师长申请,让他明天报到,归李文博指挥。技术组的任务:第一,监控敌方电台信号,定位他们的位置;第二,分析敌方通信规律,预判他们的行动;第三,保护我方通信安全,换频、加密、反监听。"
"这是长期建设,"陈默涵说,"但眼前的问题,是新装备。"
凌烽明白他的意思。昨天战斗中,新装备的优缺点暴露无遗:79式狙击步枪精度好,但红外瞄准镜的电池只撑了两小时;激光测距仪容易暴露位置;861电台加密好,但故障率高,李文博转接时两次听错。
"新装备磨合,"凌烽说,"从今天开始,加练。每天六小时,专门练新装备。阿哲负责狙击组,练红外瞄准镜的电池管理——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怎么在电池耗尽前完成任务。李文博负责通信组,练861和硅两瓦的切换,练在信号死角时的应急通信。老炮负责工兵组,练电子探雷器和传统探雷的配合——塑胶雷探不到,但手感能摸到。"
"还有81式,"陈默涵说,"昨天高战的81式卡壳了一次,虽然很快排除,但实战中,这一秒就是命。"
"81式是新枪,"凌烽说,"精度比56式好,但可靠性还没经过实战检验。让高战组织突击组,每天拆解、组装、实弹射击,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四
凌烽独自坐在谷底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那颗弹壳。
1979年2月,广西边境,一个叫"鬼见愁"的峡谷。那时候他还是副连长,带着一个排,追击一支越军特工小组。和现在一样,是四个人,菱形队形,绑架了我军一个战士。
他追了两天两夜,追进峡谷。峡谷里雾气很重,和死亡谷很像,但更深,更窄,两侧的悬崖几乎合拢。他在谷口设伏,以为能堵住敌人,但等了一整天,没人出来。
第二天清晨,他派一个班进谷搜索。十分钟后,枪声响了,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然后是爆炸声。他带人冲进去,看到的是一个班的尸体——全部踩中诡雷,没一个活下来。
"黎风,"他低声说,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了他五年。
那时候他不知道黎风是谁。只知道越军有个指挥官,擅长用雾,用峡谷,用诡雷。
"雾是老天爷给对面发的通行证。"
五
紧急换频在第三天完成。十二个备用频点全部启用,每六小时随机更换,换频表由李文博亲手抄写,一式三份,凌烽、陈默涵、李文博各持一份。每次换频,李文博用特定节奏的敲击声通知各组——三短一长代表换频,两短两长代表静默,五短代表敌袭。
技术组在第五天成立。周卫国报到,带来了一台苏制R-392电台的拆解图,他和李文博花了两天时间,研究透了这个型号的电路结构、频率范围、加密方式。
"R-392是超短波,"周卫国在第一次技术组会议上说,"功率一瓦,电池供电,轻便,适合小组使用。但它的加密很简单,是频率偏移,我们可以用硅两瓦监听,只要频率对准,能收到明文。"
"能定位吗?"凌烽问。
"能,"李文博说,"用三角测量法。三个点同时监听,计算信号到达时间差,能定位到方圆五百米。但需要时间,至少需要三分钟信号持续。"
"三分钟,"凌烽说,"敌人不会通话那么久。"
"所以我们需要预判,"周卫国说,"研究他们的通信规律。什么时候开机,什么时候关机,通话时长,频率习惯。找到规律,就能在他们开机的前三十秒定位。"
六
狙击组每天凌晨四点出发,占领射击位置,练习红外瞄准镜的电池管理。阿哲制定了严格的规则:电池总时长两小时,分四段使用,每段三十分钟。第一段用于搜索目标,第二段用于精确瞄准,第三段用于应急,第四段备用。任何情况下,最后三十分钟不能动,那是留给撤退的。
"夜战不是看谁看得清,"阿哲对王磊和黄健说,"是看谁活得长。电池耗尽,你就是瞎子,而敌人可能还有微光夜视仪。"
王磊练习激光测距仪的使用,但阿哲禁止他在实战模拟中开机超过十秒。"十秒,"阿哲说,"足够测距,但不足以让敌人定位。超过十秒,敌人的测向仪就能捕捉到你的位置。"
通信组练习861和硅两瓦的切换。861故障率高,李文博总结了三种常见故障:电池接触不良、频率漂移、加密模块死机。针对每种故障,他设计了应急方案——电池接触不良时,用铜丝短接;频率漂移时,手动校准;加密模块死机时,切换硅两瓦,用明文通信,但改变通话代号。
工兵组练习电子探雷器和传统探雷的配合。电子探雷器对塑胶雷无效,老炮教徐文斌用手感弥补——用手背贴地,感受土质异常;用鼻子闻,捕捉塑胶的化学气味;用眼睛看,观察草叶的倾斜方向。
"1979年,"老炮说,"我排过一颗PMN-2,是靠手感。土太松,太均匀,像被人筛过。我挖下去,果然有雷。电子探雷器?那时候没有,但我们活下来了。现在有了,不能依赖,要当辅助。"
突击组练习81式的可靠性。高战发现,81式在潮湿环境下,枪机复进簧容易卡顿。他让郑刚用布条缠住复进簧,增加摩擦力,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更大的问题是枪榴弹——81式可以发射枪榴弹,但发射时后坐力极大,枪口上跳严重,影响第二发射击。
"枪榴弹是攻坚用的,"高战对凌烽说,"打特工队用不上,但打据点、打工事有用。我建议,每个突击手带两发枪榴弹,但平时不装,需要时再上膛。"
凌烽同意。他还让高战组织了一次"故障排除赛"——随机制造81式的各种故障,看谁能最快排除。杨铁柱拿了第一,他的手指粗,但动作稳,能在黑暗中凭手感找到卡壳的弹壳。
"你哥1979年也是这么练的,"高战对杨铁柱说,"他排障的速度全连第一,可惜……"
杨铁柱没让他说完:"这次,我会比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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