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烽走进师部小会议室时，墙上的石英钟指着七点十五分。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师长赵铁军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丝被捏得从纸缝里漏出来，掉在地图上——那里用红笔画了个圈，圈外又画了个更大的圈，像只充血的眼睛。
"凌烽，你坐下。"赵铁军没有回头，"刚接到前指电话，辛柏林雷达破坏很严重，修复至少需要一个星期。但万幸的是核心电子原件事先被藏起来了，没有损伤！"
凌烽坐下，木椅发出吱呀一声。
"敌人怎么进来的？"
"还在查。"参谋长推过来一份简报，纸张边缘被手指捏得发黄，"初步判断，是对面821团，黎风的手下。从三号界碑西侧的排水沟渗透过来，全程利用雾天和地形死角。"
"手法想当专业，整个过程只用了十分钟。"参谋长继续说，"全程基本上没有开枪，在守卫部队和技术人员帐篷外安了绊发雷和定向雷，炸死了我们十个技术人员，炸伤了几十个战土。炸雷达用的高爆塑胶炸药，苏联货，不是越南造。这不是普通特工队，是克格勃教官带出来的精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赵铁军终于转过身，把烟放在桌上，烟头上沾着汗渍。
"你三天前说过，'雾是老天爷给对面发的通行证'。"
"我说过。"
"现在通行证用了，炮兵的眼睛瞎了。"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铁军盯着他，那双被烟熏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那个方案，一个月前递上来的，侦察大队。"
"猎鹰。"
"对，猎鹰。"赵铁军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师里请示了上级，同意了，就按你报的。二十一个人，人员你全师随便挑。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对付他们的特工队。这个821特工团，最近太狂了。隔三差五就越境过来，炸我们的雷达站，袭击我们的炮兵阵地，上次还想偷袭我们前指。你的任务，就是要防止他们的渗透，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给我干掉。"
"是。"
"你能做到吗？"
凌烽刷地站起来，木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保证完成任务！"
赵铁军笑了，笑声里带着赞赏，但眼睛没笑。"你要的人，从侦察大队抽，从全师抽，要最好的，最狠的。名单你和参谋长商量，定了赶紧报上来。我给你七天时间组建侦察队。七天后，集中整训。一个月后要形成战斗力，猎鹰要随时能够出击！"师长的话里透着狠，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
"政委人选，"他说，声音突然变轻，像在说一件秘密，"你有什么想法？"
"我要一个懂侦察的政委。懂到什么程度？我冲动的时候，他能用专业拦住我，不是用纪律。"
赵铁军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挤出皱纹。
"陈默涵，"他说，"师部刚来的侦察参谋，白族，大理人，1970年入伍，南京政治学院高材生，文武双全，性格比你还沉稳，我让他给你当政委。
二
训练场被划分为四个区域，用白灰画出界线。东边是灌木丛，西边是土坡，南边是废弃的战壕，北边是开阔地。
尖兵组在灌木丛。林浩站在最前，二十二岁，四川青川猎户世家，耳朵能分辨出六种鸟叫和三种脚步声的差别。他身后是周小龙，广西百色白族，会六种方言，能模仿十八种鸟叫；还有马小光，云南红河苗族，能从一个脚印看出对方的体重、方向，甚至心情。
"听声。"林浩说，闭上眼睛。远处有枪栓拉动的金属声，是突击组在验枪；还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一只蚂蚱跳过草叶——"蚂蚱，"林浩说，"三步外，向南。"
周小龙和马小光没说话，他们也在听。尖兵组的训练不是练眼睛，是练耳朵。在雾里，在夜里，眼睛是瞎的，耳朵是亮的。
狙击组在土坡。阿哲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块长了草的石头。他的79式狙击步枪用伪装布缠着，枪口盖着纱布，防止进灰。旁边是王磊，观测手，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新装备，昨天刚发的，让侦察大队试用，重一斤半，能测十公里，但电池只能用两小时。
"风速，三级，东南。"王磊说，声音轻得像呼气。
阿哲没回答，他的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十字线套着四百米外的一个靶子——不是人头靶，是鸡蛋，放在木桩上。他数着呼吸，一，二，三……第四下呼气时，手指扣动扳机。枪响，鸡蛋碎，蛋黄流下来，在晨光里发亮。
"好。"阿哲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个字。他翻身坐起，检查枪机，动作慢而稳，像在擦拭一件瓷器。"黄健，你来。"
黄健，预备射手，二十六岁，全师比武第五。他接过枪，趴下，瞄准，射击——鸡蛋碎。但阿哲注意到，他的呼吸快了半拍，心跳从镜子的晃动里能看出来。
"再练。"阿哲说，"呼吸要长到五秒，心跳要压到六十以下。"
工兵组在废弃战壕。老炮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地雷：苏式PMN-2塑胶雷，外壳是塑料的，金属探测器无效；中式66式定向雷，扇面杀伤；还有越军常用的跳雷，竹筒外壳，踩上去跳起到腰高爆炸。
"塑胶雷，"老炮说，手指捏着一枚PMN-2，像捏着一个鸡蛋，"没金属，探针碰上去是软的，像泥巴。但泥巴不会这么方正，不会这么光滑。用手摸，用眼睛看，用鼻子闻——塑胶有味儿，化学的，刺鼻。"
徐文斌在旁边记笔记，用铅笔，纸是防水纸，防止汗水浸透。他记的是手感："PMN-2，外壳温度比土低，滑，有蜡感；66式定向雷，正面有字，凸起的，摸得出；跳雷，竹筒，有纹路，横的，像年轮。"
"布雷比排雷难，"老炮继续说，从挎包里掏出一块***，像肥皂，"定向雷要算角度，跳雷要算深度，诡雷要算心理——你觉得敌人会走哪条路？他偏不走。所以你要布三条路，两条假的，一条真的，真的那条要看起来像假的。"
他示范布雷：挖土，深度三指，雷体放入，引线接上绊发丝，丝的高度齐膝——不高不低，高了敌人跨过去，低了敌人踩不断。覆土，要分层，上层松，下层紧，这样踩上去的感觉和正常地面一样。
"排雷，"老炮说，"是逆过程。先看，看土的颜色，新翻的土颜色浅，旧土颜色深；再看草，被压过的草会歪，会黄；再摸，用手背，不用手心，手背的汗毛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雷坑里的空气是死的，不流动。"
徐文斌跟着做，用手背贴近地面，一寸一寸移动。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这个姿势要保持十分钟，腰是酸的，脖子是僵的。
"别抖，"老炮说，"抖就感觉不到。1979年，我排过十七颗雷，最后一颗是跳雷，绊发丝缠在草根上，我没看见。它跳起来了，到我腰高，没响——是哑弹。我尿了裤子，但没死。从那以后，我学会了：手感比眼睛可靠。"
突击组在开阔地，人数最多，分两个小组。高战站在中央，面前摆着各种武器：56式***，81式自动步枪，***微声***，还有匕首、刺刀、工兵铲。
"练进攻，"高战说，"不是单打独斗，是配合。三人一组，火力组、突击组、掩护组。火力组先打，压制；突击组跟上，冲锋；掩护组断后，防偷袭。"
他示范动作：低姿匍匐，不是爬，是蹭，身体贴着地，用肘和脚尖发力，头不能抬，抬了就被看见。起身时，不是撑，是滚，侧滚，枪口始终指向前方。
"搏击，"高战转向郑刚、何勇、杨铁柱，"你们三个，上。"
郑刚的飞刀已经握在手里，不是制式的，是他爹打的，柳叶形，三把，左腰一把，右腰两把，左手也能扔。何勇的匕首是侦察兵制式的，刃口有锯齿，能锯铁丝。杨铁柱空着手，但他的手榴弹教练弹在挎包里响——他习惯有重量在手。
"郑刚，飞刀，十步。"高战说。
郑刚没动，突然左手一扬，刀飞出，钉在十步外的木桩上，入木两寸，刀柄还在颤。他的右手没动，还垂在腰侧——这是假动作，左手才是真的。
"何勇，匕首，近身。"
何勇扑上去，不是跑，是跃，像豹子，膝盖顶向高战腹部。高战侧身，左手格挡，右手顺势抓住何勇手腕，往怀里带，同时右脚绊他左脚——这是"引进落空"，1979年自卫还击的时候一个老侦察兵教的，那人牺牲在回撤路上，没留下名字。
何勇失去重心，高战的右膝已经顶到他胸口，但没用力，只是点到为止。"停。"高战说，"杨铁柱，投弹。"
杨铁柱从挎包里摸出教练弹，掂了掂，助跑，投掷——五十二米，命中目标区。但他的手在抖，不是累，是攥得太紧，指节发白。高战注意到了，凌烽在远处的树荫下也注意到了。
"好。"高战说，"但投弹的时候，手不能抖。手抖，弹道就飘。1979年，你哥……"
"我知道。"杨铁柱说，声音沙哑，"我哥投弹的时候，手没抖，但狙击手在等他抬头。"
场地上安静。高战走过去，拍了拍杨铁柱的肩膀："这次，我帮你看着。你投弹，我掩护。"
杨铁柱看着高战，又看看凌烽的方向。凌烽站在树荫下，没看这边，但杨铁柱知道，他在听。
"是。"杨铁柱说。
三
第七天，全队第一次战术合练。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训练场上已经站齐了二十一个人。不是四个组，是一个队——猎鹰。凌烽站在队前，身后是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的不是汉字，是符号：四个点，菱形，代表4人小组；三个圈，三角，代表12人小队；还有一个方块，周围放射线条，代表敌人团部。
"今天，"凌烽说，"不讲我们的战术，讲敌人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转向黑板，指着那个菱形："4人小组，821特工团的基本单位。黎风的看家本领，1979年自卫还击的时候，我们就领教过。"
陈默涵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教鞭用。他指着菱形的四个点："标准编制：组长、突击手、爆破手、侦察手。组长通常是军官或资深士官，带R-392电台，负责指挥和通信。突击手带56式和RD-7手雷，负责正面火力。爆破手带***和诡雷，负责破坏和断后。侦察手带望远镜和地图，有时还负责翻译——如果是绑架小组，侦察手通常汉语流利，负责审讯。"
"队形，"凌烽接过话，"通常是菱形或一字纵队。组长在中间或后方，侦察手在前，突击手和爆破手在两侧。这种队形的好处是灵活，发现目标后，侦察手标记，组长指挥，突击手执行，爆破手准备撤离路线。四个人，四个方向，随时能散，随时能聚。"
他停顿，看着这些人的眼睛："1979年，我遇到过这样的小组。他们不打正面，专打软肋。我们的哨所、雷达站、通信线路——人少、防备弱、价值高的目标。打完就走，不纠缠，不恋战。我们追，他们就散进林子，像鱼进水，找不着。"
"怎么打？"高战问。
"先打侦察手。"凌烽说，"他在最前，最暴露，而且没重武器。侦察手一死，小组失去眼睛，会乱。然后打组长——组长是大脑，打掉他，小组就散。"
他在地上用树枝划线："假设这是人质，4人小组呈菱形护卫。我们从侧翼接近，优先击毙侦察手，然后打组长。突击手和爆破手会反击，但失去指挥，他们的配合会慢半拍——这半拍就是机会。"
郑刚问："如果他们不护卫，分散隐蔽呢？"
"那就更难。"陈默涵说，"黎风的小组训练过分散隐蔽，3人分散，1人带人质撤离。这时候要盯死组长，他往哪儿走，人质就在哪儿。同时用火力压制其他三人，不让他们汇合。"
他指向黑板的另一个符号，那个三角："12人小队，比小组更复杂。三个4人小组，加上小队部2人，共14人。火力完整，有R-107电台，有M16，有RPG。他们的打法是突袭——快速接近，集中火力，打完就撤。"
"小队不打渗透，打袭击。"凌烽说，"炮兵阵地、指挥所、后勤点——这些目标价值高，但防备也严，小组啃不动，就换小队上。10到15人，能形成火力压制，能扛住我们一个排甚至几个排的反击。"
他看向老炮："小队最麻烦的是爆破手多，诡雷也多。他们撤退时，会留下礼物——PMN-2塑胶雷，跳雷，绊发雷。追得快，踩雷；追得慢，人跑了。
老炮点头："1979年，我追过这样的小队。追了三百米，踩了三颗雷，两颗是诡雷，一颗是真雷。真雷炸断了我的鞋带，诡雷没响——是哑弹。我尿了裤子，但没死。从那以后，我学会了：追之前，先看地。"
"今天合练，"凌烽说，"就练这个——怎么打小组，怎么追小队。"
他挥手，陈默涵带着几个人搬来道具：稻草人，穿着越军制服，戴着钢盔；木桩，代表人质；还有绳子，代表诡雷的绊发丝。
"场景一，"凌烽说，"4人小组，绑架人质，菱形护卫。我们的人从侧翼接近，目标是救回人质，不是全歼敌人。"
他分组：尖兵组负责追踪和标记，狙击组负责远程掩护，工兵组负责排雷和开辟通道，突击组负责近战营救。
"开始！"
林浩带着周小龙、马小光，低姿匍匐前进。他们的任务是先发现侦察手——那个走在最前的稻草人。林浩的耳朵贴着地，听脚步声；周小龙模仿鸟叫，三短一长，报告位置；马小光观察地面，看有没有新翻的土。
"侦察手，十一点方向，五十米。"林浩轻声说，通过手势传递。
阿哲在土坡上，79式狙击步枪的十字线已经套住了那个稻草人。但他没开枪——凌烽说过，先标记，等命令。
"狙击组，准备。"凌烽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是硅两瓦，明文，所有人都能听见。
"明白。"阿哲说，手指搭在扳机上。
突击组在高战的带领下，从另一侧迂回。他们的任务是接近到二十米内，然后突袭。高战打头，郑刚跟后，何勇、杨铁柱、赵伟、孙强依次跟进——六个人，像一把锥子，插向菱形的侧翼。
"工兵组，前进。"老炮的声音。
他和徐文斌趴在地上，用手背感觉地面。他们要在突击组之前，排除可能的诡雷。徐文斌的探针插进土里，一寸一寸移动。
"安全。"徐文斌说。
"突击组，上！"高战低吼。
六个人同时跃起，不是跑，是滚，侧滚，枪口始终指向前方。稻草人——代表越军——还没反应过来，郑刚的飞刀已经钉进了"侦察手"的胸口。高战的匕首同时捅进了"组长"的后颈。何勇和杨铁柱控制了两个"突击手"，赵伟和孙强扑向"人质"——木桩，解开绳子。
"停！"凌烽喊。
所有人停住，喘着粗气。高战检查"尸体"，确认"致命"；郑刚拔出飞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杨铁柱的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时间，"陈默涵看表，"从发现到营救，三分十二秒。太慢。黎风的小组，从触发警报到撤离，只要两分钟。你们还差一分钟。"
"再来。"凌烽说。
第二次，两分四十五秒。第三次，两分零八秒。第四次，一分五十五秒。
"好。"凌烽说，"及格了。但实战比这个复杂。稻草人不会动，不会反击，不会喊。人会。"
"场景二，"陈默涵说，"12人小队，袭击后的撤退。我们追击，他们布雷。"
这次更复杂。稻草人分成三组，每组四个，代表小队的三个小组。一组"撤退"，一组"掩护"，一组"布雷"。老炮和徐文斌要在一组"撤退"的路线上，找出三颗"诡雷"——用绳子代表的绊发丝。
"开始！"
老炮趴在地上，手背着地，一寸一寸移动。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看草的颜色，看土的痕迹。徐文斌跟在后面，探针随时准备。
"第一颗，"老炮说，手指轻轻挑起一根绳子，"绊发丝，齐膝高，连接跳雷。"
"标记。"徐文斌说，用红布条系在旁边的草上。
"第二颗，"老炮继续爬，"压发雷，土色不对，太松。"
"标记。"
"第三颗……"老炮停住，鼻子凑近地面，"塑胶雷，PMN-2。没金属，探针无效。但土里有味儿，化学的，刺鼻。"
他用手轻轻拨开浮土，露出一个扁圆形的物体——是教练弹，代表PMN-2。
"排除。"老炮说，用树枝轻轻挑出雷体，放在一边。
"时间，"陈默涵看表，"五分三十秒。三颗雷，平均一分五十秒一颗。太慢。"
"实战里，"老炮爬起来，膝盖上全是泥，"我不会这么慢。但也不会更快——排雷不能快，快就是死。"
"所以，"凌烽说，"我们要让敌人慢下来。追得紧，他们没时间布雷；堵得死，他们没路线撤退。追和堵，要配合。"
他看向各组组长："尖兵组，负责追，贴住他们，让他们没时间布雷。狙击组，负责堵，封住他们的退路。工兵组，负责排，已经布下的雷，要排掉。突击组，负责打，追上了，堵住了，就要打上去，不让他们再跑。"
"四个组，"陈默涵总结，"像四个齿轮，咬合在一起，才能转动。缺一个，机器就停。"
"今天合练到此为止。"凌烽说，"明天开始，各组继续分练，但每晚加一次合练。我们要在二十天内，把四个齿轮磨得严丝合缝。"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