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8月25日凌晨四点二十分，凌烽被一阵急促的摇晃惊醒。
"凌烽，紧急情况。"陈默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师指刚发来的情报，榴弹炮阵地遭到袭击。"
凌烽立即起身，"具体情况？"
"敌人袭击榴弹炮阵地，已突破外围警戒。师部命令猎鹰立即出动，配合警卫部队保护榴弹炮，围歼敌人。方格坐标已报，方格坐标117-345，距离约五公里。
陈默涵手指点在摊开的1:5万军用地图上，方格117-345，火箭炮阵地东北角，三处环形工事，沙袋掩体，外围稻田开阔地。
"通知各组，紧急集合，五分钟后出发。"
凌烽冲出帐篷，夜风扑面而来。东南方向的天际有红光一闪一闪，不是闪电，是爆炸。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影在动。阿哲是第一个到的，背着79式狙击步枪，红外瞄准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高战紧随其后，81式上膛，枪榴弹发射器已经装好——两发，用布条缠着固定。
"什么情况？"高战问。
"敌人袭击榴弹炮阵地，"凌烽说，"应该还是821团，具体人数不清楚，从以往经验判断，至少一个小队，已经突破外围，正在攻击阵地核心。我们的任务是：从侧翼插入，切断敌人退路，配合阵地守军内外夹击，歼灭敌人。"
凌烽看向陆续赶到的其他人，"老炮，工兵组先行，排雷开路。尖兵组跟进，标记敌人位置。狙击组占领制高点，控制全场。突击组分两队，高战一队从东侧迂回，陈大勇一队从西侧包抄。李文博跟我，建立中继。政委和周卫国留守，负责与师部联络和通讯协调。"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这是猎鹰第一次打硬仗，敌人至少是小队级，火力完整。不要轻敌，不要冒进，按训练来。"
二十人登上两辆解放卡车，引擎轰鸣，碾碎凌晨的寂静。凌烽坐在车厢前部，861电台放在膝上，天线伸出篷布。
"有信号吗？"凌烽问李文博。
"有，"李文博戴着耳机，手指在频率旋钮上微调，"R-107，小队级电台，功率五瓦，信号很强。他们在......"他闭眼计算，"只能判断阵地东北角，具体位置还不知道。"
"能定位吗？"
"需要三分钟持续信号，"李文博说，"但他们通话很简短，每次不超过二十秒。"
"记录规律，"凌烽说，"找他们的换频点。"
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凌烽透过篷布缝隙看天，墨黑的，没有星星——又一个雾天，比死亡谷那天更浓，湿气重得能拧出水。
"雾，"他低声说，"又是雾。"
二
榴弹炮阵地建在一处台地上，四周是开阔的稻田，此刻被雾气笼罩，变成一片白色的沼泽。台地边缘有环形工事，沙袋堆成的掩体，但外围警戒哨已经被突破——三具尸体倒在稻田里，姿势扭曲。
攻击榴弹炮阵地的正是821团黎文强的小队，呈扇形展开，正在向核心区域推进。12人，三个4人小组，标准编制：第1小组正面突击，56式加RPG；第2小组侧翼掩护，M16加红外夜视仪——这是黎风从克格勃搞来的稀罕物，只有一具；第3小组断后，布雷并准备撤离路线。
黎文强本人在第1小组后方，用R-107电台指挥，同时监听我方频率——他知道猎鹰的存在，知道那支用新装备的精锐侦察大队。
"加快速度，"他对着话筒说，越语，"五分钟内安装炸药，撤离。"
"明白，"第1小组组长的声音，"但雾太大，看不清位置。"
"用夜视仪，"黎文强说，"第2小组，把夜视仪给第1小组。"
"是。"
第2小组的侦察手摘下头盔上的1PN58微光夜视仪，递给第1小组。这是第一代微光管，绿色荧光，能把星光放大几千倍，但在浓雾中效果大打折扣——只能看到五十米内的模糊轮廓。
但就是这五十米，让他们发现了异常。
"组长，"侦察手突然说，"十一点方向，有动静，可能是敌人增援。"
黎文强抓起望远镜——不是夜视的，是普通的八倍镜，在雾中几乎没用。他切换R-107频率，向鹰巢报告："发现援军，请求指示。"
黎风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经过加密，有些失真："有可能是猎鹰，不要轻敌，避开正面，从西侧撤离，第3小组布雷阻滞。记住，保存实力，不要纠缠。"
"明白，"黎文强说，"但榴弹炮......"
"放弃，"黎风说，"他们已经近了，来不及。执行撤退命令。"
黎文强咬咬牙。他切换频率，向各小组下达了撤退指令。
三
老炮和徐文斌是第一个到达战场的。
卡车在距离阵地约300米处停下，两人携带电子探雷器和工具包，徒步穿越稻田。雾气浓得看不见脚，只能凭感觉走——老炮的手背贴着地面，感受土质变化，徐文斌跟在后面，探针随时准备。
"有雷，"老炮突然停下，"跳雷，绊发丝，齐膝高。"
他的手指轻轻挑起一根几乎透明的尼龙丝，连接着前方三米处的一个竹筒——越军自制跳雷，竹筒外壳，装药量不大，但破片密集，专门杀伤腿部。
"标记，"老炮说，徐文斌用红布条系在旁边的稻秆上。
他们继续前进，速度很慢，但稳。老炮的盲排技术是1979年练出来的，那时候没有电子探雷器，全凭手感和眼睛。现在有了设备，但他不信任——电子探雷器对塑胶雷无效，而黎文强的小组可能带了PMN-2。
突击二组紧随其后。陈大勇带队，赵伟、赵铁柱、杨铁柱、孙强四人跟进。。
"前方五十米，阵地边缘，"老炮说，"有动静，很多人。"
他示意徐文斌停下，自己匍匐前进，爬到一处田埂后，探头观察。雾中有黑影在移动，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正在向西南方向撤退——那是黎文强的小队，已经放弃攻击，开始撤退。
"发现敌人，"老炮用861低声报告，"三个组，正在向西南撤退。路上有诡雷，至少三颗，标记了位置。"
"收到，"凌烽的声音，"狙击组，能射击吗？"
阿哲和王磊在阵地东侧的一处坡地上，视野相对较好。阿哲的79式已经架设完毕，红外瞄准镜开启——第一段电池，搜索模式。
"能见度太差，"阿哲说，"红外只能看到热轮廓，无法精确瞄准。请求靠近到一百米内。"
"不行，"凌烽说，"有诡雷，靠近危险。等待突击组到位。"
高战和陈大勇的两队人马已经从东西两侧包抄到位，距离敌人约二百米，但被稻田和雾气阻隔。他们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无法辨认敌我，不敢开枪。
"需要标记，"高战说，"否则容易误伤。"
凌烽看向老炮的方向："老炮，能制造标记吗？"
老炮明白他的意思。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颗66式定向雷，不是用于杀伤，而是用于指示——定向雷的引信可以改装，延迟引爆，产生大量烟雾。
"给我两分钟，"他说。
他带着徐文斌，匍匐向敌人撤退路线的前方移动。那里有一条灌溉渠，土质松软，适合布雷。他快速挖开泥土，把定向雷埋入，扇面朝敌人方向，引信调到三十秒延迟。
"退后，"他说，和徐文斌爬到十米外的田埂后。
三十秒后，定向雷爆炸。几百颗钢珠呈60度扇面飞出，但距离敌人还有几十米，大部分打在稻田里，激起一片泥水。但爆炸产生的火光和烟雾，在雾中格外醒目。
"标记完成，"老炮报告，"敌人位置，西南方向，正在快速逃跑，距离约三百米。"
"狙击组，射击！"凌烽下令。
阿哲的十字线已经套住一个热轮廓——那是第1小组的突击手，正在转身查看爆炸方向。他屏住呼吸，第四下呼气时扣动扳机。
枪声在雾中沉闷地炸开，像一声叹息。那个热轮廓倒下，没有喊叫，只是僵直地向后倒去，消失在稻田里。
"命中，"王磊说，激光测距仪快速扫描，"距离三百二十米，风速二级，修正正常。"
但阿哲没有开第二枪。他注意到，敌人的反应太快了——不是混乱，是有序的撤退。第3小组已经转向，向他的位置开火，56式的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
"转移，"阿哲说，"敌人发现我们了。"
他和王磊收起装备，消失在草丛中。
四
黎文强猜出来了，是猎鹰。
那种精准的狙击，那种有组织的合围，不是普通部队能做到的。他对着R-107大喊："第3小组，布雷阻滞，其他人，跟我从西侧撤退！"
第3小组的爆破手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掏出PMN-2塑胶雷，快速埋入脚下的泥土。这种雷没有金属，探雷器无效，压力触发，专门对付追击者。他们在三十米内布了五颗，然后追赶主力。
高战看到了这一幕——不是用眼睛，是用经验。他注意到敌人撤退时，有三个人突然停下，蹲下，动作急促，然后才起身追赶。那是布雷的动作，他1979年见过太多次。
"停止追击！"他对着861大喊，"前方有诡雷，老炮，上来排雷！"
但陈大勇的队伍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但没停。他们从西侧包抄，速度太快，已经冲进了雷区。赵伟在队伍最后，看到前面的人影突然停下、蹲下，本能地卧倒——这一秒的反应，让他避开了第一颗PMN-2的杀伤范围。
"轰！"
第一颗PMN-2爆炸，陈大勇队伍里的一个战士倒下，是孙强，腿被炸断，惨叫声在雾中回荡。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连续的爆炸，泥土和血混在一起，把白色的雾染成红色。
"撤退！撤退！"陈大勇的声音，带着愤怒和痛苦。
凌烽在后方听到爆炸声，心脏猛地一沉。他对着电台大喊："各组停止前进，老炮，上前排雷！其他人，火力压制，不要让敌人跑了！"
老炮和徐文斌冲向雷区，但黎文强的小队已经趁机加速撤离，向西南方向的丛林跑去。他们的速度在雾中占尽优势——熟悉地形，有夜视仪，而猎鹰被诡雷阻滞，不敢全力追击。
"不能让他们进丛林，"凌烽说，"进了林子，就追不上了。"
他抓起81式，亲自带队冲锋，从东侧绕过雷区，试图截断敌人的退路。高战紧随其后，郑刚、何勇、何小飞、周小虎跟进，六个人像一把尖刀，插向敌人的侧翼。
但黎文强留了后手。第3小组的爆破手在撤离路线上布下了最后一道防线——三颗跳雷，绊发丝交叉布置，形成雷网。凌烽的队伍冲到距离敌人一百米处，触发了第一颗。
"趴下！"凌烽大喊，身体已经本能地扑倒。
跳雷跃起到腰高，爆炸，破片四散。周小虎动作稍慢，左臂被击中，鲜血直流，但他没有停下，跟着队伍继续冲锋。
"老炮！"凌烽喊，"还要多久？"
老炮在雷区中央，手指插入泥土，一寸一寸摸索。他的额头全是汗，不是累，是急——每多一秒，敌人就远几米。
"再给我两分钟，"他说，"塑胶雷，探针没用，只能用手摸。"
凌烽看着敌人消失在雾中，知道两分钟太长了。他做出决定："高战，带你的人，从东侧迂回，绕过雷区，继续追击。不要进林子，在边缘火力压制，拖延他们。"
"是！"高战带人转向，消失在雾中。
凌烽留在原地，守着老炮排雷。这是他的选择——不能让更多人踩雷，但也不能放弃追击。
五
高战的队伍在稻田边缘追上了黎文强的尾巴。
不是正面遭遇，是侧翼的火力接触。高战看到雾中有黑影在移动，距离约八十米，他举手示意队伍停下。
郑刚的飞刀己经出手一一不是扔向人，是扔向黑影前方的地面，制造动静。
黑影转身，56式的枪口喷出火舌。但郑刚已经换了位置，飞刀是假动作，真正的攻击来自何勇和何小飞，他们从两侧匍匐接近，距离缩短到三十米。
"手榴弹！"高战喊。
杨铁柱投出第一颗，落在敌人中间，爆炸，烟雾腾起。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连续投掷，形成压制。敌人的队形乱了，有人倒下，有人趴下，有人向后逃窜。
"冲！"高战跃起，81式抵肩射击，短点射，三发一组，压制敌人火力。郑刚和何勇从两侧杀入，不给敌人还击的机会。
但黎文强的小队训练有素，即使在混乱中，第2小组的M16火力手仍然组织起反击。红外夜视仪虽然效果差，但在近距离能看到模糊的人影，M16的射速优势发挥出来，子弹像雨点般扫过稻田。
何小飞肩部中弹，倒下，何勇扑上去把他拖到田埂后。周小虎的左臂伤口在流血，但他用右手单手射击，81式的后坐力让他肩膀发麻，但他没有停。
"隐蔽！他们人太多！"高战意识到，六个人对十二个，即使偷袭成功，也无法全歼。他的任务是拖延，不是拼命。
他下令停止追击，同时投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烟雾掩护。队伍在稻田边缘，依托田埂建立临时防线，与敌人对峙。
黎文强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知道猎鹰的难缠。他对着R-107报告："请求允许分散撤离。"
黎风的声音从鹰巢传来，冷静而决绝："分散撤离，各自为战，到老鸦谷集合。记住，活着回去，比完成任务更重要。"
"明白。"
黎文强切换频率，向各小组下达分散命令。所有人分成四组，向不同方向撤离。这是黎风的战术——分散追击者的注意力，牺牲部分人员，保全核心力量。
高战看到敌人分散，知道无法全部拦截。他选择追击最近的一组，那是黎文强本人所在的第1小组，三个人，向正西方向撤离。
"追！"他带人跟进，但速度受限——敌人边撤边布雷，每走十米留一颗诡雷，迫使他们放慢脚步。
老炮终于排完了雷区的最后一颗PMN-2。
他的手指被泥土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泥，五颗塑胶雷全部排除。凌烽立即带人穿过雷区，向高战的方向增援。
但当他们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黎文强跑了，"高战说，声音沙哑。
凌烽看着西边的丛林，雾气正在散去，天亮了，但敌人已经消失在绿色的海洋里。好在榴弹炮阵地安然无恙。
"伤亡？"他问。
"孙强牺牲，何小飞，周小虎负伤，"高战说，"敌人至少死三伤三，但......没全歼。"
凌烽沉默。这算不上胜利，最多算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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